□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曹宸睿
江雾漫过渝中半岛的傍晚,我踩着十八梯层层青石板缓步上行。两侧吊脚楼悬着晾衣,小面铺子的热气缠在黄葛树的枝丫间,细碎的快门声断断续续,散在晚风里。
在武汉上了一年大学,重新走在这条路上,我如今习惯远远立住,不急于举起相机定格眼前烟火,只安静地望着往来的巷中人。
进入大学,学的是电影专业,喜欢上电影长镜头慢慢推进的舒缓风格。再回想我高中居于渝中老城的岁月,以及那些日日行经的街巷、形形色色举着相机的人,觉得特别有意思。
我的高中时光在重庆老城度过,白象居悬空连廊、山城巷木梯、朝天门石阶,都是我常走的路。彼时街巷渐渐多了远道而来的拍摄者,人人怀揣取景的期许,可落在普通人身上的目光,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白象居本是纯粹的居民楼,悬空长廊是住户往来必经通道。每逢晴好周末,长廊便挤满持相机的游人,许多人只顾追寻索道与高楼同框的景致,下意识凑近窗边、楼道间休憩的住户,举着设备近距离取景。遇上老人低头择菜、静坐纳凉,来不及避让,便只能轻轻侧过身,安安静静等对方拍完再恢复日常。本地媒体曾提起过这种缺少分寸的拍摄状态,不过于我而言,只是少年穿行街巷时屡屡撞见的细微窘迫,不过是热闹烟火里一点不起眼的参差。后来进了大学才明白,这些行为叫作“镜头霸凌”,只顾追逐画面氛围感,忽略旁人躲闪、局促的细微神态,将寻常居民的日常当作随手可取的布景。摄影机里留下了居民纪实生活的一帧,却少了几分刻在言行举止里的松弛。
有一个在山城巷摆摊的奶奶,我高中时总绕到她的小摊前驻足。檐下悬满柔润的彩色纸灯笼,老人常坐在木凳上捻着毛线织小包,手边温着一锅清甜汤圆。也有慕名而来的游人,他们围在摊前,举着手机相机层层靠近;也有温柔的来客,先买一碗热汤圆陪老人闲话巷中旧事,得到应允后,才退到几步开外,静静拍下她垂首编织的柔和侧影。一近一远,一急一缓,两种取景姿态,同在一条铺满青苔的老巷里相融。
还有一次,路过黄桷坪交通茶馆,偶遇常在此驻留拍摄的熊良彦。后来才了解到他的故事,他不追逐热闹机位,总择角落一张方桌,点一碗沱茶久坐。等天井天光缓缓移动,下棋的老人、敲麦芽糖的师傅全然松弛,眉眼间漫开自在烟火,他才轻抬相机,隔着两三张木桌慢慢取景。经年累月,茶馆的老茶客早已熟悉他的存在,下棋间隙会主动邀他坐近,逢年过节递上一把自家炒制的花生。数年积攒下万千胶片,他拼接成6米长卷《时光》,卷中不见刻意渲染的沧桑,只有老茶客岁岁如常的闲适与安然。
朝天门绵长石阶之上,还有一段温厚的影像往事。摄影师许康平多年前拍下棒棒冉光辉,他肩头扛着沉甸甸的货袋,一手牢牢牵着年幼的儿子,踏过层层梯坎。照片流传开后,许康平并未就此止步,此后15年,每一年他都专程赴渝寻访这对父子。他从不在冉光辉负重奔波、满身汗水时拍摄,总要等他收工后,征得应允,才在闲谈休憩的松弛时刻按下相机快门。十余载春秋流转,扁担磨出温润包浆,少年渐渐褪去稚气,镜头始终带着体谅与距离,缓慢收纳岁月缓缓变迁的痕迹。
从前常常穿行老城梯坎,巷子里升腾的烟火在身侧流转,劳作的路人、闲坐的长者,我日日撞见,却只是匆匆一瞥,从未静下心去思量镜头与人之间该有的距离。后来反复体味一些电影里沉静舒缓的凝视,再回头翻看那些藏在街巷里的快门光影,才慢慢分辨出两种截然不同看待人间的姿态:有人步履匆匆,一心攫取定格的瞬间,莽撞踏进旁人安稳细碎的日常;有人愿意放缓脚步静心等候,揣着分寸与体恤,安然接纳生活原本平淡朴素的模样。
山城烟火从不会吝啬动人光景:十八梯汤锅翻涌的热气、嘉陵江边静坐看流水或垂钓的老者、老茶馆浮于茶碗的细碎茶叶、扁担上经年磨损的纹路,皆是值得温柔收藏的瞬间。快门起落本无对错,只是举镜之时,不妨多留一点余地,不必急于抢夺转瞬即逝的画面。不急、不扰、不迫,以平等温柔的目光,接住街巷里缓缓流淌、不加修饰的寻常岁月。
此时盛夏的重庆酷暑难耐,我又回到了渝中老城,转身沿梯坎慢行,耳畔快门声依旧错落起伏。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高中常去的那家饭店,锅气依然飘香,孃孃依然热情似火,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多年,像影片里的长镜头一般。于是我远远凝望巷中人间,不打扰,不趋进,静静珍藏这份独属于渝中半岛、温软绵长的市井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