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峰
那把锄头,靠在老屋的墙角。木柄磨得溜光,刃口缺了个小口,沾着洗不掉的黄泥。
母亲今年六十三岁了。她跟我说:“人跟地是一样的,你实打实,它就给你长东西;你耍滑,它就给你长草。”
小时候,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扛着锄头下地了。我在被窝里听着“吱呀”的开门声,感觉那声音混着清晨的露水,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等她回到家,日头已老高,额前的碎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她先把锄头往墙角一靠,接着拍拍裤腿上的泥土,进屋摸着我的头说:“懒虫,太阳晒屁股了。”
地里的活,没个轻重。春耕翻土,她双手握紧锄把,往后蹬直了腿,再猛地往前送腰。锄头吃进土里,撬起一大块,摔下去,砸成碎块。她的手在木柄上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的地方,凹进去一道深槽。那槽不是木头磨掉的,是母亲的手心和木柄几十年互相“认”出来的印子。我试着握了一下,总觉得滑手,原来那把锄头只认母亲的手。
夏天的菜地像个蒸笼。母亲蹲在垄沟里,手里握着小锄头,一下一下给茄子、豆角松土。汗顺着下巴滴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她不嫌累,直起腰,擦把汗,跟我说:“人勤地不懒,你看豆角,一浇水,藤蔓就使劲往上攀。”她的手背暴着青筋,皮肤晒得黑红,摸上去像老树皮。可就是这双手,能把杂草收拾得服服帖帖。
上小学那会儿,文具盒坏了,我嚷着要买新的。母亲没作声,拿起锄头柄上拴着的一截铁丝,左绕右缠,就修好了。她把文具盒塞到我手里,说:“好好念书,别跟你妈一样,只能跟泥巴打交道。”我低头看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土。那时我不懂,她羡慕我能握笔,就像我羡慕她能握稳那把锄头一样。
后来,我去城里上高中,住在学校里。每次放假回来,还没进屋,就看见母亲在菜地里忙活。那把锄头横在田埂上,木柄被晒得发白。她见我回来了,直起腰,拍拍身上的土,笑着摘下一把青菜递给我,说:“饿了吧?这菜是刚摘的,清甜,晚上给你炒一盘。”我接过菜,她的手蹭到我的手背,虽然糙得刮人,但那股暖意直钻心窝。
有一年暑假,我非要帮她锄地。我才锄了半垄,手心就火辣辣地疼,定睛一看,磨出了血泡。母亲叹了口气,拽过我的手,用她的衣角擦了擦,说:“你细皮嫩肉的,干不了粗活,去树底下歇着吧。”她接过锄头,弯下腰锄地。我坐在地头,看她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汗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如今,我在城里安了家,把母亲接来住过几回。她总是闲不住,看见阳台空着,非要弄几个泡沫箱,种葱、蒜。她找不着趁手的工具,老念叨着家里的锄头。我笑她:“妈,楼下就有卖菜的,几块钱一大把,别种了。”她瞪我一眼:“买的哪有自己种的好吃?你不懂。”她用一个旧饭勺代替小锄头,在箱子里捣鼓,手依旧那么快,几下就把土整平了。
前一阵子回老家,我看见那把锄头依旧在墙角靠着,沉甸甸的,木柄上的凹痕还在。
我忽然明白,那把锄头不只是农具,它还是母亲的另一只手,是她扎进土地里的根。她用这把锄头,一锄一锄把日子锄出了头,把我们兄妹锄出了头。
如今,每当我在城里感到迷茫时,就会想起那把靠在墙角的锄头。它教会我,人活着,不管到了哪儿,都不能丢了那份“踩实了”的劲头。就像母亲说的,地不欺人,只要你肯弯下腰,总能刨出一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