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获评2026上海市“最美科技工作者”时,丁洪仍忙碌在科研现场。
上周,在德国斯图加特国际超导大会上,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副所长丁洪介绍了团队近期在《科学》杂志发表的新成果——铁基超导体中的分数磁通现象。“这是一个能改写教科书的成果。”他说。
丁洪院士获评2026上海市最美科技工作者 摄影 陶磊
从2008年辞去美国教职全职回国,到在固体材料中“看见”外尔费米子、把人类对粒子和材料的理解往前推进一步,再到为未来量子计算寻找马约拉纳任意子、推动“梦之线”“梦之环”“梦之城”等大科学装置建设,丁洪的科学生涯有一条清晰的线索:选择难题,创造新知,也托举更多人走向未知。
选择一条更大的路
2007年,一场腿部手术让丁洪停了下来。那似乎是一个转折点——39岁的他刚成为美国大学的终身正教授,术后修养期他沉下心再次思考人生的方向,做下一个决定:辞去美国教职,举家回国,加入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
这不是一次仓促的转身。早年科研积累和国际同行认可,给了他底气。研究生时期,丁洪结识了凝聚态物理学泰斗、197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菲利普·安德森。“他比我年长45岁,我们算是忘年交吧。”丁洪说,这位前辈长期关心、鼓励他,也给了他很强的自信心。
在他看来,中国基础科学正处在快速上升期,大科学平台正在建设,实验物理有更大的空间。回国后的丁洪,并不是把过去的研究简单搬回来,而是重新选择问题、选择平台,也选择一种更大的科研方式。实验物理离不开光源、线站、样品、理论合作者和年轻学生;一个人的判断,只有落到装置、团队和持续的问题意识里,才可能变成真正的发现。
成功亦有“方法论”
丁洪研究的是凝聚态物理。外尔费米子、马约拉纳任意子、分数磁通,对普通人来说显得遥远;但换一种说法,它们关乎人类如何理解物质世界,也关乎未来量子计算可能走向哪里。
2015年,丁洪团队在固体材料中观测到外尔费米子准粒子,回应了物理学界长达86 年的预言。他喜欢把固体材料比作“多重宇宙”。真实宇宙中尚未发现外尔费米子,但在材料这个“人工宇宙”里,电子的集体行为可以呈现出类似基本粒子的性质。
这类发现不是偶然撞见。丁洪常说,成功其实有方法论。他看重“科学品位”:知道什么问题“既难又可做”。好的科学问题,往往藏在学科历史、理论前沿和实验可能性的交汇处。为了保持这种判断,他一直和理论物理学家保持高频交流。即使很忙,也认真参加国际会议,听到新想法就反馈到团队群里,继续设计新的问题。他说,实验物理学家也要理解理论前沿,最好让自己成为“半个理论学家”。
继外尔费米子之后,他又把目光投向铁基超导体中的马约拉纳任意子,提出“铁马平台”——既是“铁基超导马约拉纳平台”的简称,也带着“铁马冰河入梦来”的人文情怀。这是一个科学平台,也承载着建造容错量子计算机的梦想。
丁洪对量子计算机的未来抱有信心。他说,20年前,很多人还认为真正有用的量子计算机遥遥无期,甚至要等到太阳先烧尽;但今天,越来越多同行认为,实用量子计算有可能在未来10 到20年实现。他相信:“凡是没有被基本定律禁止的,人就会找到一条路把它实现。”从一个人的梦变成一群人的事业。
大科学不是一个人的事
“大科学不是一个人的事”,这件事在丁洪科研生涯早期就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是1991年,丁洪第一次来到美国威斯康星州的同步辐射实验室。一大片玉米地底下的地下室,巨大、嘈杂、复杂。站在那里,他第一次真切感到,重大实验不是一个人、一台设备就能完成的,它背后有技术人员、工程师、合作者共同支撑。
“到目前为止,我的几项重大成果,几乎全是与合作者一同完成的。”丁洪说,早期甚至还没有自己的设备,是去找人合作,才把事情做成。
这也改变了他后来对自己角色的理解。回国后,丁洪不仅做自己的实验,还投入大量时间规划和建设“别人也能用”的平台。“梦之线”,是上海光源中一条服务前沿凝聚态物理研究的光束线站;“梦之环”,指向北京高能同步辐射光源;“梦之城”,则是围绕大科学装置和多学科交叉展开的怀柔科学城。从一条线,到一台光源,再到一座科学城,丁洪的“梦”越做越大,也越来越不只属于他自己。
梦想落地并不轻松。“梦之线”建设中,核心的双插入件技术曾因难度大、风险高,被建议放弃,改做更稳妥的单插入件。丁洪和团队坚持下来,把看似不可能的技术问题拆分成一步步可实现的环节。多年后回看,他感慨,前沿科学不可能总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可正因为有风险,才需要有人敢去试。
如今,丁洪在上海交大继续推进新的“梦”。李政道研究所、张江量子湾、铁马平台,还有他正推动建设的上海交大量子科技学院,连接着基础研究、人才培养和未来产业。他希望更早培养更多懂物理、工程和量子信息的交叉型年轻人,让他们进入这条更长的赛道。
他喜欢艺术,常看足球赛,也热爱音乐。有一次,一场音乐会令他沉醉,突然带来了一个铁基超导研究的新灵感,等演出结束、手机有了信号,他发到团队群里。“我好像对许多事都很有热情,但是最有热情的还是物理。”他希望学生们也能既有持续热情,也有科学品位和合作意识;更重要的是,不把基础研究当作苦行,而是在一条长路上保持好奇、快乐和乐观。
原标题:《最美科技工作者|丁洪:带着持续的热情,将逐梦之路走下去》
栏目编辑:马丹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易蓉 实习生 周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