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用朴素书写传递生命力量
——评彭程散文集《对坐》
□张家鸿
散文是包含体温的文体,温度之鲜明存在是散文最不能被忽略的特质。彭程的散文真诚、自然、朴素、不做作,是心泉从笔端自然流淌出来的。其散文集《对坐》(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3月出版)分为“亲情”“身旁”“远方”“书香”四辑,收录了36篇散文,呈现出作者的散文风貌和审美诉求。
散文集贮藏着至亲之爱的温度,这莫不与他们生命中既寻常又珍贵的点滴有关。彭程写身边人在自己记忆中留下的痕迹,也是写他自己。《招手》用生动的细节和白描式的线性叙事写出父母深情。每天清晨,作者从窗户探头伸手,与在楼下散步的双亲相互招手。招手,对于作者有了仪式般的意味。作者没有过分渲染,没有让主观情感强力介入,只是把画面描摹出来。“当脚步日渐迈向生命的边缘时,亲情也会越来越成为他们生活的核心”,对父母而言,招手是爱的即时回应,是他们触摸家庭温暖、确认亲情的方式,每一次抬手,都藏着对儿女的牵挂。
散文是一种侧重表达内心体验和生命感受的文体。在《周围》中,作者以单位为原点,通过描写四周单位、建筑以及相识之人的人生经历,思考生活的真谛与生命的意义。作者写到上大学时,母亲在箭楼东南方向的服装店,用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为他买了一件毛衣;还写到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情故事,“一个冬夜,骑着自行车在炉灰渣、冬储大白菜垛之间的狭窄通道中小心穿行,感受着后座上惬意的重量,姑娘的胳膊羞涩地、若即若离地箍在我的腰上,至今想来都觉到一缕温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被作者敏锐捕捉,并用文字定格。正如他所说:“在阔大的背景中,在旋生旋灭的千万种场景中,这样的画面,只能算上一个极端微小的细节。但它们是属于我的,是我灵魂中的小小芒刺,使我有一种幸福的疼痛。”生活中那些零散的片段在时光里沉淀、交融,将生命里最深刻、最本质的内核,以生动的方式揭示与呈现。
散文常常描摹现实世界和精神空间,这两个世界彼此交融、互相渗透,前者是现实经验,后者是情感抒发。作者总是将目光聚焦在生活中容易被忽略的细微之处,无论是一束光,还是冰块的碎裂声,抑或与亲人的琐碎对话,都能成为他散文的切入点。这些细小的素材成为承载情感与哲思的载体,为读者打开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丰富、更深刻的世界。《三宅记》以作者人生中经历的三处住宅为线索,从早年的老旧居所,到后来的单元房,再到如今的住所,记述已然超越了对住所的简单回忆,上升为对家与归属的思考。三处住宅的变迁,对应着生活条件的改善,暗含着作者对精神家园的追寻。真正的家从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住所,而是藏着情感联结、记忆温度的地方。
在“亲情”“身旁”“远方”三辑中,作者扮演的是丈夫、儿子、女婿、旅人等多种角色,而在“书香”一辑中,他作为读书人,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为读者呈现了一场关于阅读的精神盛宴。在《回到先秦》中,作者通过阅读《论语》《左传》《易经》等古代典籍,构建一个由思想、情感和语言构成的“文化先秦”。《当地名进入古诗》从另一个维度展现了彭程对文化中国的深情凝视。古诗词是一棵大树,根系深扎在过去,纷披的枝叶一直伸展到今天。当武汉、杭州、开封、洛阳、西安被诗人捕捉并写入诗歌后,这些地名从一个单纯的地理指称,升华为一个承载了集体情感、历史记忆和美学意境的文化符号。一首首诗词,正是一个个接引者,引领读者步入人生与社会的广阔庭院,在今与昔的对话中,加深对世界和生活的理解。
在评论当代作家作品的文章中,《那个冬天我走进地坛》是彭程用力最深之作。读到《我与地坛》时,彭程正醉心于阅读《莎士比亚全集》,并自然地联想到《哈姆雷特》中“生存还是死亡”的经典独白。这一联想,将史铁生的个人困境提到了一个更普遍、更哲学化的层面。他看到了史铁生如何将个人命运的思考,升华为对一切生命共同困境的洞察:“对于美貌、健壮、聪明而言,丑陋、病弱、愚钝也是一种残疾。”这使得地坛不再是史铁生个人的救赎之所,也成为读者寻求自身超越的一种导引。同时,他指出《我与地坛》“是对于文学的本质属性——一种诉诸灵魂的审美的感性力量——最生动的体现和诠释。经由这种方式,它才得以走进广大的人群。这就是文学的魅力,似乎轻柔缥缈而又真切坚实,无足轻重而又至大至刚”。
在文学世界里,最私人的体验,往往通向最普遍的共鸣;最朴素的书写,常常蕴含着最坚实的力量。散文集《对坐》以其鲜明的特点,印证了散文这一文体的魅力与边界。它不仅是作者与读者的一次“对坐”,也是一场与自我、与时代、与永恒生命议题的深度恳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