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界新视角】

　　作者：李科伟（洛阳市考古研究院馆员）

　　司马迁曾云：“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河洛地区堪称中华文明的核心腹地，千年王朝更迭在此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历史印记，也积淀了层叠丰厚的考古遗存。为了配合洛阳市华夏历史文化传承创新产业园项目建设，洛阳市考古研究院在伊滨区李村镇开展抢救性考古发掘，在876亩范围内清理出1449座古代墓葬，时代跨越西汉、东汉、魏晋、唐、宋、明、清，出土各类器物4000余件（套）。其文化序列之完整、延续时间之绵长，为近年河洛地区考古所罕见。数以千计的文物，宛若一部文明发展“标本集”，生动诠释了河洛大地深厚的文化底蕴，为理解中国古代社会变迁、丧葬制度演进及文明发展脉络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资料。

　从遵守礼制到拥抱现世

　　洛阳伊滨大型古墓群的西汉早期墓葬中，随葬品仍然保持着战国遗风，呈现出鲜明的东周礼乐制度色彩，器物组合严格遵循陶鼎、陶壶、陶盒的传统，辅以彩绘陶俑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礼器并非粗制滥造，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彩绘陶鼎、彩绘方形陶壶、彩绘陶盒等器物均施有精美的红、白彩绘纹饰，工艺十分考究。部分陶鼎中甚至还残留着大量鸡骨——这说明这些随葬的陶鼎并非纯粹的明器，而是曾经用于祭祀仪式，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供奉献祭之意。出土于M174的陶俑头（俑身原先可能为木质，已朽）的表情端庄而顺从，暗示着墓主人生前有一定的社会地位，陶俑仆从随侍其于幽冥世界。

　　一般认为，墓中出土的陶鼎、陶盒、陶壶为仿铜礼器的陶质版本，其功能并不仅仅是服务于墓主人的地下生活，更多是通过对礼制的恪守，表达对宗法社会和中央政权的认同。秦灭六国，实现天下一统，却国祚短暂。西汉王朝建立之初，实际上并未从战乱创伤中走出。如何给数百年的乱世纷争画上句号，重构大一统的政治秩序，显然成为当时整个社会的诉求。对传统礼制的继承和认可，正是当时的一种探索。这些承载着祭祀礼法功能的彩绘陶器，实际是时代精神在丧葬礼俗中的凝结。

　　到了西汉中期，洛阳伊滨大型古墓群的墓葬中，一个意味深长的变化悄然发生：以M983的器物组合为例，陶盒被陶仓取代，说明当时的社会观念已经影响到了丧葬领域。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社会财富大量累积，《史记》载：“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这使人们对现世生活给予更多关注。

　　值得一提的是，陶仓的出现并非对礼器粗暴的取代，墓葬中的陶鼎和陶壶并未消失，只是陶壶的形态不再是方形，而是微调为圆形，器表出现了打磨的痕迹，做工更加精细。这是一种礼制的“渐变”，而非“割裂”，礼器的传统仍在延续，而新的价值理念也在生长。陶鼎、陶壶代表的礼制秩序与陶仓代表的财富观念，在这一时期的墓葬中融合共处。此时，礼制的权威并未得到公开质疑，但其内涵已经悄然拓展——人们对秩序的遵循与对富足的向往并不冲突。

　明器对生活图景的映射

　　西汉晚期，洛阳伊滨大型古墓群中模型明器大量涌现，如陶井、陶灶、陶狗、陶鸡、陶圈等，描绘的是一幅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生活图景。人们不再满足于单纯表达礼制，而是希望将富足的生活带入地下。随葬器物的重心从遵从礼仪秩序，转向表达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进入东汉时期，尤其在东汉晚期，带有横前室的墓葬占比增大，墓室空间模拟墓主人生前庭院布局的趋势更加明显。车马器、釉陶壶等制作精美的高规格随葬品，映射出庄园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及豪强势力的逐步兴起。此时，随葬品的种类和数量愈发丰富，勾勒出更具体的社会生活细节。

　　从西汉早期的礼器，到西汉中期的礼器与陶仓并存，再到西汉晚期和东汉蔚为壮观的生活明器，洛阳伊滨大型古墓群的器物组合演变轨迹清晰地告诉我们：中国人的精神世界，经历了一场从“重鬼神祭祀”到“重现实生活”的关注点转移，但对秩序和美好生活的向往却始终如一。

　　西晋时期，随葬器物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牛车、多子槅、武士俑、帐座等大量出现。东汉末年，战乱频仍，社会秩序重构，门阀士族兴起。西晋的统一虽然短暂，却带来了新的社会结构与价值取向。随葬牛车的流行，不仅映射出多年战乱造成的马匹短缺窘境，也反映出士族追求安稳的审美情趣；武士俑的大量出现，既是乱世自保的需求，也是家族安全、门第尊严的象征。

　　这些西晋的器物，形态上虽与东汉生活明器有着较大区别，但仍然是试图将社会生活图景带入墓主人的“地下世界”。只不过，东汉人所求之愿景是庄园带来的富足与安定，而西晋人由于长期战乱带来的不安全感，催生了对出行威仪、门第护卫的需求。

　　洛阳伊滨古墓群出土的四千余件器物，以微观的器物组合演变，映照出了文明的发展轨迹和特性。器物组合从“重鬼神祭祀”到“重现实生活”的转变，表面上是随葬习俗的变化，深层则是人的主体地位不断彰显，追求“以人为本”的世俗财富观开始影响随葬习俗。

　　洛阳伊滨古墓群，宛如一座河洛地区文明发展“标本库”，从西汉到西晋，无论墓中出土器物的形态与组合如何演变，都是对当时社会图景、丧葬习俗与古人精神世界的映射，也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生动见证。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5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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