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鲁

作家唐明常年生活在昆仑山下、三江源头的格尔木，不仅熟悉、而且深爱着青藏高原的山山水水、草木牲畜和雨丝风片。她在小说里一再写到，“在我们青藏高原，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原野，都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都有自己的名字。”

巴拉达泽雪山，汉语名字叫玉珠峰，海拔6178米，年平均气温零下5摄氏度，极端最低气温可达零下30摄氏度。从巴拉达泽雪山流下来的清澈的雪水河，流过美丽的昂拉草原，滋育着世代生活在这里的牧民和草原上的万物。《巴拉达泽的星星》的故事背景，往远处看就是巴拉达泽雪山和雪水河流经的昂拉草原；往近处看，就是故事里的少年们每天生活和学习的一所新学校：“我们村的村民是从黄河源头地区搬迁来的，对面的那个村是从长江源头地区搬迁来的。虽然我们两个村子分别属于不同的行政管辖地，但都是生态搬迁户，村民都是藏族，所以两个村子很和睦。小学阶段的小朋友们都在一个学校里读书，初中和高中就到市里的民族中学去读。”

小说的少年主人公之一“我”在村小学里读三年级，名字叫尕玛洛嘉，藏语里是“永恒的星星”的意思。这个名字显然很美。全书的故事从尕玛洛嘉的视角和叙述缓缓展开，许多人物陆续出场。在尕玛洛嘉明亮的眸子里和单纯的心目中，“从巴拉达泽走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巴拉达泽上空的一颗星星。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不应该忘记自己是谁。”这其实是作家唐明借助孩子的心声，表达了自己对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的一种挚爱的态度。

随着全书故事的推进与展开，小说里出现了三组人物。

第一组是正在读书和成长的尕玛洛嘉和他的小伙伴们，包括丹增才亚、乌勒、扎嘎、成林卓玛、曲吉央宗、金巴、正旦、仁钦多吉、泽央、才周、平措、卓玛等，这是小说里的小主人公群体；第二组是包括阿姐央吉嘎、中医药大学的博士李楠、达西多杰、秋加阿哥等朝气蓬勃、胸怀理想的青年群体；第三组是包括尕玛洛嘉的阿爸尼玛拉旦、琼佩校长和安晓、才青、久美多杰、巴义娜等老师，还有老校工阿吉爷爷、蒙古族护士塔娜阿姨、拉智叔叔、达娃婶婶等成年人群体。

这三组人物，其实也构成了小说的三条叙事线索。

第一条叙事线索，是孩子们在校园、家庭里的生活与成长。这些发生在校园里、球场上和家庭日常生活中的故事，没有太大的曲折和起伏，作者用许多细节、琐事和孩子的言行、心理变化，写出了成长的质感，也塑造了小主人公们不同的性格。小说是以尕玛洛嘉的视角和口吻来叙述故事的，所以对尕玛洛嘉的心理刻画最是生动、细致和贴心。比如这段心理刻画：“我当然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啦！一个是放不下丹增才亚要离开的事，一个是对乌勒的愧疚，还有一个就是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心里没底啊！这三件事像三只争食的小狼，在我心里互相撕扯着。”

除了尕玛洛嘉，作者笔下的插班生乌勒，也被刻画成一个生动、可信，心态健朗、明亮和敢于担当的少年形象。因为足球场上的竞争，尕玛洛嘉无意中撞伤了乌勒，但乌勒受了那么重的伤，宁愿自己独自扛着也不怪罪别人，回家后对母亲也哑口不提是尕玛洛嘉撞了他这件事。母亲数落乌勒说：“小子，你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你的名字叫‘乌勒’，你在这里装什么柔弱！”正是乌勒的这种勇敢、仗义与担当，让尕玛洛嘉和同学们对他刮目相看、心生敬佩，尕玛洛嘉也从乌勒身上获得了成长的影响与力量。小说里这样写尕玛洛嘉的一些心理变化：“我突然在心里很佩服这个插班生。他是那么勇敢、仗义、硬气，甚至带点儿霸道和彪悍，而且把自己心里的热爱说得那么明确又豪迈。”“我觉得乌勒是个可爱的男子汉，下决心也要做一个可爱的人，跟乌勒保持天长地久的友谊。”孩子的日常成长不就是这样吗？有小鸟在前面带路，其他小鸟会跟着朝前飞翔；有一棵小树朝着另一棵小树伸去树枝，所有的小树就会挽起彼此的臂膀；一颗星星在闪耀，所有的星星也会被它照亮。

第二条叙事线索，是李楠、达西多杰和阿姐央吉嘎、秋加阿哥等正值青春芳华的年轻人，满怀热爱与信心，在祖国辽阔的天地间，挥洒青春的智慧、才华和汗水，追寻心中美好的理想的故事。李楠、达西多杰、央吉嘎，他们是雪山的朝阳，是草原上年轻的鹰，是一道道亮光，代表着昂拉草原上茁壮的力量和最年轻的一代奋斗者。其中的主要情节，就是来自成都中医药大学的博士李楠，心怀敬畏，不辞艰辛，对青藏高原上丰富的藏药和传统藏医科学开展的采集、研究与推广工作。

当然，这些年轻人的新梦想、新理想，并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他们为此也经历了不少波折，付出了许多艰辛。但他们无私而不懈的努力，深深影响着尕玛洛嘉的阿爸尼玛拉旦、阿姐央吉嘎等生活在昂拉草原上的人们，甚至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尕玛洛嘉等少年们，使他们重新打量和认识了这片已经进入新时代的草原，也对家乡的未来有了新的希望和信心。

第三条叙事线索，就是以尼玛拉旦、琼佩校长、阿吉爷爷、拉智叔叔等为代表的成年人，他们对家乡的雪山、草原、河流那种发自血脉与骨子里的挚爱与依恋，以及在生态文明建设全面推进的新时代与新课题面前，他们所表现出的无私情怀和与时俱进的精神变化。

作者把昂拉草原视若自己的家园，毫不吝啬对这片水乳大地的赞美。书中借尕玛洛嘉之口这样说道：

“昂拉草原是我的家乡……在这个季节美得如同仙境，绿绒毯一样的青草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一眼望不到边。清澈的河水从远山奔来，流经我们的帐篷，又流向圣洁的巴拉达泽雪山。大山在明媚的阳光下，像天上的一座宫殿。宫殿里住着‘神仙’，‘神仙’远远地望着我们，我们也远远地望着他们，彼此都有那份祖祖辈辈积攒起来的默契，彼此祈福。”

“这里是黄河的源头，是雄狮大王格萨尔的领地，也是我们的故乡……经过雪水河、纳赤台圣泉，绕过无极龙凤宫，就可以望到矗立的巴拉达泽雪山，皑皑的积雪在山顶上闪闪发光。巴拉达泽是格萨尔王传说中的黄河上游十三大神山之一，当地有着很多关于它的美丽传说。它也是草原牧民心中的神圣之地。”

然而，时代总是在艰难地解答着一个个新的难题而一步步向前迈进的。这里的雪山、草原、河流虽然美若天堂，但新一代草原的孩子和年轻人，也都有自己心中的向往，有属于自己的“诗和远方”。所以，老一辈人面临的现实是：总是有人不断地离开了这里，去了远方的城市里，甚至不再回来。相比之下，一直留在昂拉草原上、用心守护着这里的水草和牛羊的拉智叔叔和达娃婶婶一家，就格外令人敬重了。所以，作者借尼玛拉旦、拉智和李楠的对话，道出了一个艰涩的、颇具现实性的问题：

“拉智，你留下很好啊！总要有人离开，但也一定要有人留在草原，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啊！”尼玛拉旦说。

“对，这里是我们的家。可是，阿哥，愿意留下来放牧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想离开，离开了都不想再回来。”拉智说。

作者进而又借李楠之口这样反思道：“每一种文化都是人们花了时间、精力和无限智慧才慢慢形成的，朴素又动人。我们很多时候总是想着怎么向前看，向前奔跑，其实被丢在身后的并不真的就是应该抛弃的。相反，被我们忘掉甚至丢弃的，或许才是更应该珍惜的。”于是，又引出了尼玛拉旦堪称全书的“灵魂”的那段感慨：“是啊，我们是雪山的孩子，是草原的后裔。我们在雪山大地的护佑和滋养下，在美丽传说和神话的陪伴下，一代又一代地生活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巴拉达泽上空的一颗星星，我们都不应该忘记自己是谁。”

在尼玛拉旦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作者立刻把笔墨转向了年少的尕玛洛嘉，描写和刻画了这个少年的反应：“他（阿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定是望着雪山的方向的。在这一刻，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懂他。我仿佛懂了阿爸为什么那么相信藏医，我仿佛懂了阿爸为什么一心想让阿姐去他的诊所工作，我仿佛也懂得了阿爸为什么在我们离开草原之后依然要年年回来，拜谒他心中的巴拉达泽。他也在那一瞬间相信自己是这片雪山原野的孩子，是巴拉达泽上空的一颗星星。无论身处什么地方，无论经过多少年，我们都与这片土地、这座大山血脉相连。”

在小说里，不仅仅所有的成年人要面对这个“离开”还是“留守”的现实问题，就是尕玛洛嘉在听到自己的小伙伴金巴和泽央，暑假里都要选择去看外面的大世界的时候，也禁不住要反问：是该选择奔向远方、“把眼界放得更远”呢，还是“退回到守旧、生态的那个世界中去”？“到底哪一种更好，我一时也想不明白，得不出结论。”这是少年尕玛洛嘉面临的困惑，又何尝不是作家内心的乡愁与困惑。毫无疑问，小说的故事和主题，也是通过这些对话和心理描写，得到了深化和升华。

由三组人物和三条叙事线索共同推动着故事讲述的同时，举凡高原上的历史故事、英雄传说、说唱艺人、节日风俗、自然风物、牧民日常生活中的名物、生活习俗、谚语等，也如雨后草原上冒出的新鲜的菌子和绽放的野花，处处闪眼，令人应接不暇。

比如，下面这些名词与名物：赛马会、雪兔子、塔黄、煨桑台、金露梅、银露梅、鞭麻墙、青稞、炒面、酥油、糌粑、唐卡、嘎乌盒、狼毒纸、狼毒花、雪莲、红景天、龙胆、诃子、点地梅、雪绒花、火绒草、独一味、雪灵芝、风毛菊、岩羊、原羚、土拨鼠、旱獭、角百灵、地鸦……都是散落在小说细节里的知识性的东西。

再比如，下面这些生活常识：汉族人用筷子吃饭和藏族人用刀子切肉是一个道理；吃羊骨头时应该学会用刀去剔肉，直接用嘴去啃，那是小狗才有的样子，要被人笑话的；牛粪是草原人家生活中的宝贝， 烧茶、煮肉、取暖都离不开它，在牧民家里，牛粪有时还会成为别人判断这户人家的日子是否过得红火、女主人是否持家有方的标准；阿爸拔掉帐篷橛子，把小洞填满土，把我们未用完的牛粪捏碎，撒到草丛里……也都藏在小说的叙事细节里。

又比如，下面这些谚语和俗语：“想吃上酥油，先要喂好奶牛”“雄鹰飞得再高，影子还是在地上”“朋友不在于远近，放在心里的朋友更长久”“个人的智慧，如同草尖露珠，群众的智慧，才是拉萨河水。”还有下面这些人物对话中的比喻句：“好得很，像小牛犊一样有力！”“哈， 骄傲的‘小野马’，来吧，我们需要你，我的‘小牦牛’马上就毕业了，我觉得你这匹不服输的‘小野马’来得正好！”……也是那么生动、形象和鲜活地散落在一些细节里，就像草地上新鲜的菌子，散发着草原上独有的气息。

所以说，《巴拉达泽的星星》不仅是一部题材独特、主旨清晰明亮的“主题小说”，也是一部密布着丰饶的文学性和人文知识、自然知识的“小百科”式的儿童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