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一条河，究竟能生出多深的眷恋与依赖？邳州人的回答很直接：“我们是离不开大运河的。”

来邳州之前，我并不知道这座苏北小城，原是躺在运河臂弯里长大的。两段运河穿城而过，将城区温柔地包裹在中间，像掌心捧着的一枚暖玉。漫步城中，运河元素更是俯拾即是：“运河中学”“运河派出所”“运河菜煎饼店”。再往深处了解，“运河”几乎藏在了邳州的各行各业，几乎每条街巷都能找到运河的影子。几百年了，邳州人日日与河相见，她是母亲，是亲密老友，也是支撑家庭生计的靠山。

这次采访，我遇见许多在运河边长大的邳州人。他们不约而同说出一个身份——“运河儿女”。

七十五岁的刘向侠说起故事来，生动活泼，一开口就能把时光拽回。她只讲了两句，我便跟着她跳进了那个热闹的夏天。她走出家门，不到百步便是运河。运河南北两岸的孩子隔着几十米宽的水面，大声叫喊，比谁抓的“叶夜唠”（当地的一种小虫子）多，声音扯得忽远忽近。

还有一种游戏叫“刷薯”，是她念念不忘的“星空”。邳州人习惯用高粱穗撺成刷锅洗碗的工具，用得久了，穗头只剩下一截圆乎乎的尾巴，二三厘米长。孩子们拿过来，蘸上点点煤油，亮起小火星后，就奋力朝夜空扔去。“像放梨花一样，河边星星点点。”小孩子们又蹦又跳，数着天上亮起的火点。她用手比画着，眼里也全是光亮。那一刻，我好像也跟着她成为了运河岸边的一员，正仰头与她一同大喊。

刘向侠的故事让人着迷，也让我想起自己儿时和伙伴们的那些胡闹与冒险。那些如今看来荒唐，却是再也不会重来的光亮。童年是柔软而坚硬的琥珀。

大运河给了邳州人那样金贵的童年，又陪着他们走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还有两位“高能量”的运河儿女，用他们的人生，把这条河的故事又续写了好几章。有意思的是，我与他们的相遇，刚开始都显得过于安静。

大运河在邳州拐了一个弯

在邳州的新华书店，我遇见了八十二岁的屈邵金。他和几位研究大运河文化的学者围坐在我身旁。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沉默、平静，目光凝在某处，像河面不起风时的一块石头。在与其他采访对象交谈时，我总会过于担心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是否等得太久了些，我又是否显得距离太远。于是，我干脆把椅子挪到他身边，坐得更近些，打破这份“安静”。

屈邵金是国家级非遗“跑竹马”的传承人，早年更是滩上镇的文化站站长。说起“跑竹马”三个字时，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个平静的、略显疲倦的老人好像不见了，直接进入了“千军万马”的哒哒马蹄声中。

“竹马跑进了我的人生。”他用这句话收束了我们的交谈。缓缓起身后，他在书店角落拿了一本《邳州跑竹马》递给我。他是本书的编者，老人弯着身子，手微微颤抖着，在扉页上一笔一画写下：“江苏邳州跑竹马屈邵金电话189……”又补了一句，“还有不懂的，你可以打给我。”竹马，果真跑进了他的人生。我惊叹于这种内生的力量。

在秀水社区的活动室里，我见到了八十五岁的退休教师李登起。社区的人告诉我，他骑着电动车早早就赶来了，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他坐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安静有力量。那边我和刘向侠聊得热闹，他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等我端着椅子坐到他身旁，他像是等了我很久，一开口就讲起与运河的往事。从小学起，他便坐着船在运河上往返于学校和家，河，是他每天的必经之路。艄公的吆喝声、水波的荡漾、风吹过两岸的麦穗、冬天河面冰冻打滑过去的“新奇”……几十年过去，从孩童到耄耋，他依然住在运河边，这些画面是他心底最珍惜的柔软。不再需要通勤了，他便每天骑车去河畔坐坐，吹吹风。“心里舒坦”他说，“我们邳州人是离不开大运河的。”这句话，像是为我们这场相遇作结，又像一支曲子结束时的余韵，静静落在我心里，久久不散。

邳州人对大运河的深情，让人动容。无论几位老人的动情回忆，还是文化学者的娓娓讲述，都让我看到了河水之外的意义。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大运河。河水承载的，是一座城的过去、当下和未来。文字再细密，也记不尽运河边的全部故事；但只要大运河还在流淌，人与河、河与城，便以一种无须言说的默契，紧紧地连在一起。

老实说，我很羡慕这样的连接。一座城的人对一条河，能有那样深沉的依恋，仿佛少了这道水，邳州便不再是今日的邳州。对邳州人来说，这种连接更是一种可贵的归属感。有了归属感，人也就有了安定前进的方向。

严格来说，我也算是在河边长大的孩子。我老家屋后的那条河，叫作新沂河，隶属淮河流域。京杭大运河的水从骆马湖来，再流入新沂河——从水系上讲，我们与大运河也算沾亲带故。可我搜索童年记忆里，只记得夏夜早早被蚊子咬醒，跟着我父亲去河边散步，他提着桶，和一排大人并肩垂钓；我就在浅水区胡乱地徒手捞蝌蚪，或盯着桶里鱼儿的影子发呆。对那条河，我找不出太多像邳州人那样深情与难忘的讲述。

这种深情，也在邳州人的生命中扎了根，日复一日，成为一种必然的惦念。在大运河的波光里，“运河儿女”活出了自己的模样，不卑不亢、坚毅果敢、温润与包容。

大运河的故事，哪里说得完呢？

澎湃新闻记者 王奕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