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兵

病房的夜很静。我躺在这里，已是第十天。隔壁床的老先生深夜咳醒，护士匆匆赶来，他弓着身子，像秋风里的枯叶。那一刻，我深深感到健康的可贵，也对人间的病苦生出深切的同情。也是在这段静默时光中，我想起了一个词：聪明糊涂心。

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广为人知。相传他在山东访一老儒，老儒请他题字，他便写下“难得糊涂”，又补曰：“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郑板桥一生清正，在潍县任上开仓赈灾，不惜忤逆上司而被罢官。他写下“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这样的人怎会真糊涂？他分明是把百姓疾苦看得比乌纱帽更重，在最该糊涂的地方糊涂，在最该坚持的地方寸步不让。这是一种由聪明转入糊涂的智慧——看透了，放下了，只求心安。

曾国藩则在小事上不计较，大事上不糊涂。他初入翰林时，上司赵楫借父亲进京设宴敛财，曾国藩不肯前往。后来他被贬回赵楫手下，赵楫公报私仇，处处训斥，他却若无其事，兢兢业业。一次坐蓝呢轿被绿呢轿夫当街揪出打了两耳光，他反而扶起对方说：“是我挡了路，大人赶路要紧。”可在大事上，他从不糊涂。一位老乡来投奔，自称家贫，曾国藩留饭时发现他将米饭里的秕谷挑出，便知此人并非真穷，于是打发他走了。这种见微知著的洞察，正是他不糊涂之处。小事不计较，大事不糊涂，所以他能创下连升十级的官场奇迹。

庄子的“大智若愚”则上升到哲学高度。《庄子·达生篇》记载，纪渻子为周宣王训练斗鸡，直到第四十天，这只鸡才变得呆头呆脑，像木头鸡一样，别的鸡一见到它，掉头就逃。“呆若木鸡”并非真呆，而是大智若愚。庄子告诉我们，真正有大智慧的人看起来愚钝，真正有高超技巧的人显得有些笨拙，正所谓“守拙抱朴”。

躺在病床上，这些古人的智慧变得无比真切。曾经，我为工作得失辗转难眠，为别人一句闲话耿耿于怀。可当疾病降临，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大事”忽然轻如尘埃。隔壁老人为省几块钱药费而犹豫，对床的年轻人反复看着家人的照片。在病痛面前，我们赤裸裸地面对生命最本真的问题——活着，健康，平安，和爱的人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怀着一颗聪明糊涂心对待万事万物，就是在大事上不糊涂，在小事上不计较，在关键处清醒，在得失处糊涂。不是真糊涂，而是看透之后的选择，是放下之后的从容。正如郑板桥所言：“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

出院那天，阳光和煦。耳畔正好传来陈淑桦的歌声：“聪明看世情，糊涂一颗心。挥去眼中所有的乌云……”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床，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匆匆走过。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恩赐，健康才是最大的财富。此后，我愿怀着这颗聪明糊涂心，在清醒中懂得放手，在通透中学会糊涂。这或许便是生命给予我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