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名城与“城”的三个支撑
创始人
2026-06-27 07:44:22

  哈尔滨渡口曾是附近官商行旅必经之地。

  哈尔滨市建筑文化与冰雪艺术发展促进会常务理事 赵力 巩其昌

  哈尔滨从松花江畔的小渔村,成长为独具风华的历史文化名城,并非凭空而起。其根基,实由顾乡约屯、田家烧锅、傅家店三处聚落共同托举。清代《黑龙江舆图》上所标三个“哈尔宾”,恰对应这三处核心聚落,它们彼此相连、各有分工,共同构成了哈尔滨城市生成的真实骨架。拨开民间口述的演义色彩,回归档案文献与舆图实证,一座近代城市的诞生脉络,清晰可辨。

  舆图解密

  《黑龙江舆图》里的三个“哈尔宾”

  清代松花江畔,地名成为往往随意驳杂,一地多名、同名异地者所在多有。光绪年间刊行的《黑龙江舆图》,在江右赫然标出三个“哈尔宾”,虽有两处复文,却精准对应了哈尔滨城市勃兴之前三个最核心的聚落,成为破解城市起源的关键锁钥。

  (一)交界线上的“哈尔宾”:哈尔滨船口

  此为哈尔滨最原始的地理坐标。源出元代的哈儿必水船站,沿革有序,载于史乘。康乾之际,有哈尔滨等三处半网,乾隆时设渡船一只,皆见于清代文献。《吉林通志》称其为“哈尔宾船口”,乃水旱通衢,江吉门户。

  (二)交界线右侧“大哈尔宾”:顾乡约屯

  实为舆图左侧“顾乡约屯”的复文。清光绪年间,此地设“顾乡约屯牌”,同时并称“哈尔滨北牌”“江涯哈尔滨牌”。管辖范围横跨今道里、南岗、道外临江地带,下辖秦家岗、马家沟、傅家店、正阳河屯等十余处村落,是清代哈尔滨地区最早的行政中心。

  所谓“牌”,是清代吉林将军专对民户管理的准行政单位,相当于今天小型乡镇,由若干村屯组成(城镇也设牌,回民设回族牌)。牌设乡约,由地方推举,其办公处称乡约所,俗称“乡约房子”,牌以下设“地方”,合称“乡地”,负责地方自治,受官府差遣,均无官俸,所需费用,按地亩摊钱。

  (三)交界线右侧“小哈尔宾”:香房屯与田家烧锅

  实为舆图左侧“香房屯”的复文,清代档案中常并称其为“哈尔滨屯”。光绪年间设香房屯牌,又称“哈尔滨南牌”。俄人修筑中东铁路时先占此地,后移中心于新市区秦家岗,故有“老哈尔滨”之谓。其邻村田家烧锅屯(田家窝堡)亦常以“哈尔滨”之名混用。该地农耕、酿酒、商贸最早兴盛,中东铁路最先落脚于此。

  一图三标“哈尔宾”,分别指向交通门户、行政中枢与产业聚落,三足鼎立,哈尔滨根柢自此而生。

  第一支撑

  顾乡——哈尔滨的行政根脉

  顾乡约屯自乾隆以降,即为清代哈尔滨地区的行政核心——拉林顺凝社二甲勤字十六牌乡约驻地,堪称哈尔滨的“母体村落”。

  (一)顾乡约屯:哈尔滨最早的行政建制

  哈尔滨屯之所以得名,正因其曾出有顾姓乡约。乾隆末叶,吉林将军推行拉林顺凝社体制,该屯即为勤字十六牌乡约驻地。据档案记载,同治六年前,乡约由张越青担任。双城厅设民界四十三牌后,首任乡约则为该屯的张富。顾乡约屯牌管辖范围极广:西起何家沟,东抵傅家店,北临松花江,南至王兆屯,囊括后来道里、南岗核心区。可以说,哈尔滨近代基层治理之开端,实滥觞于此。

  (二)档案里的顾乡:中心地位不容转移

  从勤字十六牌“缩编”为顾乡约屯牌后,光绪八年(1882年)秋粮上场前夕,双城厅首任通判陈治命“东三万晌”各牌乡约,将官租一律交送至天德兴(今双城区杏山镇所在地)。最后一任勤字十六牌乡约周万库,以路途遥远、转运维艰、历年本处征收官租皆存贮于顾乡约屯源聚烧锅为由,禀请陈治收回成命。最终顾乡约屯得以维持中心地位。此事足见乡约体制下基层利益之韧性,以及历史形成的顾乡约屯行政中心之牢固。

  (三)乡约体制之下:真实的市井与法理

  顾乡约屯留存的大量清代司法档案,亦还原了百年之前哈尔滨的真实风貌:

  秦家岗霸地葬坟案:光绪十年,盲人孀妇傅李氏(傅家店傅氏族属)状告辛家父子霸占旗地葬坟,乡约张富畏惧辛家势力不敢主持公道,最终由双城厅通判双全秉公断案,辛家被迫迁坟息讼。此案既证明顾乡约屯与傅家店同属一个行政体系,亦暴露出民间“弱肉强食”之原始民风。

  源聚成烧锅纠纷案:光绪八年至十年间,该屯源聚成烧锅接连发生学徒讨债、更夫被炮头枪伤事件,乡约调解失效,官衙断案反复,足见晚清江边村落民风之彪悍与基层治理之艰难。

  顾乡约屯以行政管辖为枢纽,把散落的村落捏合成整体,是为哈尔滨由“村”到“城”的制度起点。

  第二支撑

  两大烧锅——哈尔滨的产业原点

  香房屯牌下田家烧锅等村落,远离松花江泛滥之地,自然禀赋优越,遂成农耕文明的风水宝地。在此基础上,永兴合、永发源两大烧锅巨擘相继崛起,实现了自然经济条件下的粮食加工转化增值与流通增值。

  (一)梳理史实:不是传说,而是产业

  今人口述中常有“田家烧锅被卖给俄人”之说,然无论清代档案抑或俄罗斯历史文献,均未支持此说。清代档案载之甚明:俄人收购的是香坊永发源;田家烧锅永兴合则在庚子之变中毁于兵燹。

  永发源位于香房屯,是五常厅文生员杨毓南祖业,烧锅规模宏大,信誉度高,名列双城厅屯乡十大“头等户”。因屡遭匪患,杨毓南不得不以8000两白银售给俄人。烧锅虽然没了,字号仍续存多年,亦有案可查。

  永兴合位于田家窝堡屯。其相关档案藏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双城区档案馆等处,明确记载立于道光年间。因烧锅名声远播,村名并遂称为“田家烧锅”。该烧锅由田、王等民户合伙经营,旗东是阿城前府关家(最后的旗东“温八秧子”文梁)。永发源出售之后,田家烧锅愈发兴旺,时称“永兴和街”。大街店铺林立,有哈尔滨当铺、恒发增、裕发德、万成店等数十家坐商,并成立了商会组织“田家烧锅公议会”,是为铁路附属地之外哈尔滨最早的商业街区。

  (二)香房屯牌:哈尔滨的农耕与乡俗根基

  香房屯牌下辖的任家窝堡、减草岭、白旗堡、大坝、曹家窝堡、孙家窝堡、魏家窝堡、姜家店、碱草岭、老斗屯、邓家屯、柞树林子等村落,乃哈尔滨农耕文明之核心区,拥有良田号称“八千垧”(折合12万亩)。考白旗堡和坝墙子,还有哈尔滨古老原住民锡伯族的聚落地,锡伯人不仅善于渔猎,且以生产“锡伯米”著称于世。

  香房屯牌还有著名的广发永、义发源、永发泉等烧锅。义发源为“恒产界三大烧商”之一,烧锅业的衍生品是油坊、典当等业的发展。光绪七年冬,田家烧锅屯“马帮”车户田荣、黄铎、曹振虎、张全、刘旺等五家拉脚载客货赴奉天,可见当时商运繁盛之一般。

  以农耕为根基,向二三产业拓展,哈尔滨由此获得了“城”的经济底气。

  第三支撑

  傅家店——道外的源头与城市商贸核心

  傅家店(后改称傅家甸,今道外核心区)是哈尔滨华人商贸、市井生活、航运渡口之中心,被外国人别称“中国街”,是最具哈尔滨本土气质。长期以来,其起源被附会上“傅宝善”“傅连山”“傅振基”等口述叙事,唯有回归档案,方能澄清原委,还其历史真相。

  (一)傅家店的真实起源:不是一人开创,是家族聚居

  傅家店绝非某一位傅姓先人“开店得名”,而是乾隆以降傅振基家族定居、经营,渐次形成的村落。

  最早档案记载: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双城厅档案记作“富家店”,该村居民史成才因索要迁移祖坟钱被俄人殴伤身亡。此事证明,此时(至少三代人)早已形成固定居民点,早于某些口述的“开山时间”。

  早期居民:中东铁路修建前,傅家店与东四家子共有傅、辛、姚、史、杨、韩、刘等二十四家原住民,傅家不过其中之一,总人口在百余至三百人之间。1917年,官府放东四家子地基,反复申明道外占有权者为“最初前来开辟者辛、傅等二十四家”或“姚、傅等二十四家”。

  地理归属:道外由傅家店、东四家子组成,近在咫尺。最初,傅家店隶属拉林顺凝社二甲,东四家子则隶属拉林顺凝社一甲。设立双城、宾州二民厅后,傅家店归双城厅顾乡约屯牌(哈尔滨北牌),与顾乡行政一体;东四家子归宾州厅顺凝社一甲。直到傅家店形成集镇,从顾乡约屯牌划出,自立为“哈尔滨傅家店牌”,东四家子才与之合并,行政上直属于双城厅。

  (二)傅家做了什么:摆渡、开店,成就地名

  傅家之所以成为地名之标志,在其实实在在的生计方式。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傅家已获官方印票经营松花江渡船,是为哈尔滨最早有档案记载的摆渡家族,“傅家渡船”遂成江边地标。

  同治光绪年间,傅振基三世孙傅成德开设福盛店,提供食宿等服务,人们俗称此地“傅家店”。自傅振基(付正)起,傅连俊、傅成德、傅成宽、傅春芳、傅云亭等世代相承,垦种旗地、经营渡口,是为傅家店最具代表性的乡绅。上述诸人,均见于清代、民国历史文献。

  (三)名称演变:从“傅家店”到“傅家甸”

  口述史多称系滨江厅同知何厚祺改“傅家店”为“傅家甸”。实则不然,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二月初九日,《盛京时报》哈尔滨新闻《拟更傅家甸之名称》云:“傅家甸一地,其先为傅家店,原因傅家于字开设客店,遂藉以命名。自前办事公所熊冠南司马易‘店’为‘甸’,颇于村落之名相当”。可见改“店”为“甸”者实为熊冠南。熊冠南本名冕章,字冠南,湖北松滋人,时为候选从九品衔吉林哈尔滨交涉总局支应委员。

  (四)口述故事的真伪:民间叙事不可当正史

  傅家店起源的口述史主要有四种,虽具民间记忆价值,却不可径作正史。

  傅连山、傅海山说:1931年,傅海山口述其兄弟于1891年(光绪十七年)来哈开基,但清代档案显示:1777年傅家已设渡船,1897年,傅家店居民史家族至少定居三代。不仅时间与史实双重矛盾,且无任何文献佐证,其说不可为据。

  傅宝善、傅宝山说:此说出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口述,情节部分与傅海山口述史相似,又羼入民国初年来哈的道外商界名人傅巨川事迹,甚至直接视二人为同一人。然傅巨川在哈活动年代晚至民国,与傅家店开基相去甚远,且全无文献佐证。承袭旧说,混淆人物,凭空比附,故其说尤为不可信。

  傅振基说:傅振基在清代档案写作“付正”,乃白字脱字之误,而事迹昭然,确为承领渡船之傅家开山始迁祖。但口述史“随温喜山当差”之语与史不合,且有多处附会演绎,然其家谱可证传承,与历史文献形成互证,去伪存真,亦不失口述史之价值。

  傅春芳说:傅春芳是傅振基裔孙,傅成宽之子,接手其叔父傅成德经营“傅家店”,但只是家族后续经营,非村之起源。

  (五)乡约时代:傅家店从村落到城镇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傅家店从顾乡约屯牌析出,设立哈尔滨傅家店牌,添设乡约与稽察处,进入“乡约治理时代”。

  首任乡约金铭升,草创制度,维难维艰。在职期间,傅家店商圈初见端倪,三盛魁、陆家店等商号兴起,并成立了傅家店公议会。光绪三十一年,率先结束乡约体制,傅家店完成向近代城镇的转变,成为道外区的核心源头。

  傅家店以航运、商贸、市井为特色,是哈尔滨最具烟火气的城市板块,成就了道外百年繁华。

  三核合一

  哈尔滨城市成型的历史逻辑

  顾乡约屯、田家烧锅、傅家店,三大板块各有定位、彼此联动,共同完成哈尔滨从村落到城市的蜕变:

  顾乡约屯:管行政、定边界、治秩序,是城市的制度根基。

  田家烧锅:筑粮仓、兴产业、通商贸,是城市的经济根基。

  傅家店:通航运、开市井、聚人口,是城市的民生根基。

  《黑龙江舆图》的三个“哈尔宾”,恰好成为这三重支撑的地理印记。它们不是孤立的村落,而是彼此嵌套、互为依存的有机整体。遇上中东铁路近代化浪潮,三者熔铸一体,哈尔滨遂成。

  结 语

  哈尔滨的城市史,不是单一村落的线性扩张史,而是顾乡约屯、田家烧锅、傅家店三大板块融合共生的历史。顾乡约屯之行政、田家烧锅之产业、傅家店之商贸,如同三根坚实支柱,撑起哈尔滨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最初轮廓。《黑龙江舆图》留下的三个“哈尔宾”,是城市起源的地理实证;清代档案与民国文献,则拨开口述演义的迷雾,还原出一条真实、鲜活、有温度的城市来路。

  作者简介:

  赵力,高级记者,黑龙江省作协会员。长期从事哈尔滨本土历史文明研究,著有长篇小说《最后的八旗》等,在《黑龙江文史》《新晚报》等报刊发表文史文章数十篇。

  巩其昌,副教授,现任中科院建筑科学院综合二所副所长兼文博文旅东北中心主任、哈尔滨工程大学国家安全与东北振兴研究院副秘书长。担任多届冰雪大世界、雪博会等总规划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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