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豆花

老家的后山，是我童年记忆里一片模糊而温存的所在，幺叔长眠在那里。

那年去安葬他，事情办完，随着一众亲友下山。山坡上，野草与灌木层层叠叠地长着，风来时，便是一片簌簌的声响。就在一处草丛的边缘，我看见一株金银花的藤，虬结着，老茎粗砺如老人的手指，却从节骨眼上冒出一些细弱的新芽，嫩嫩的，绿绿的，仿佛是这个荒僻山坡上，唯一有生气的东西。我忽然便动了心，弯腰扯了一根匍匐在地上的藤条，根须上还带着一些泥土，回家后，便分作了两株，栽在院墙的东边。

第一年，它们只是活着，蔫蔫的，不甚打眼。到了第二年，仿佛睡醒了似的，猛地发起力来，抽出的新藤慢慢长粗，顺着围墙根往上攀爬。到了暮春，叶腋间便冒出了密密的花苞，鼓鼓的，像无数只握紧的小拳头。待到花开，先是银白，后是金黄，一蒂双花，两色辉映，煞是好看。那香气，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风来时才觉着；后来便浓了，满院子都是。

三年前，和妹妹一家到永川黄瓜山春游。半山腰有一农家，篱笆上爬满了金银花，开得比我家的还要繁盛。那藤是细的，叶子却密密匝匝，花儿一簇一簇，像洒了一墙的碎金碎银。我忍不住停了车，向主人讨要。主人是个敦厚的农人，笑着说自家院子里多得很，随手便扯了一团给我。回来后，我将它栽在西边的墙根下，与东边那两株遥遥相对。

自此，每年阳春三月，院墙上便热闹起来。两种金银花，各据一方，开出两样气象来。东边的，藤粗叶大，花却稀稀落落，像大家闺秀，矜持得很；西边的，藤细叶密，花却开得泼辣，一串串，一簇簇，几乎将叶子都盖住了。它们似乎商量好了，你方开罢我又登场，轮流散发着清香。那香气，初时淡淡的，隔着窗纱透进来；再过几天，便浓得化不开了，远远就能闻到。清晨醒来，还未睁眼，那香气便先到了鼻端，清冽冽的，直透到肺腑里去。这时候，我总要披衣起身，到院子里去。露水还缀在叶尖上，颤巍巍的，阳光照过来，便亮晶晶地闪着。花朵上也是湿漉漉的，白的花瓣越发显得素净，黄的花瓣便黄得金灿灿的，像小小的金盏。

夏天，我常常会摘一些将开未开的花苞，或是剪一两枝带叶的嫩尖儿，放进茶杯里。滚水冲下去，那花叶便在水里旋转着，慢慢舒展开来，香气也跟着弥漫开来。呷一口，是清凉的，带着一丝甘甜，舌尖上仿佛有凉风拂过。这大概便是最朴素、最合时宜的享受了。

金银花因凌冬不凋能耐寒，又叫忍冬。据《本草纲目》记载：“三四月开花，长寸许，一蒂两花。长蕊垂丝，色初白，后变黄，新旧相参，黄白相映，故呼金银花。”它性甘寒，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暑天里，摘一把金银花，加上几片甘草，或是几颗胖大海，煮水喝了，唇齿留香，暑气顿消。它的叶、根、花，皆可入药，实在是天地间一种极慷慨的草木了。它不挑地，不挑肥，只要给它一抔黄土，一瓢清水，便能生根发芽，一年一年地长下去。这样好养活的性子，倒更像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不娇贵，不矫情，自有一种朴素的可爱。

我这个做主人的，只顾着年年欣赏它们的繁花，却从未细察过它们的区别。直到今年春天，一个空闲的午后，我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中间，看着满墙的青藤与竞相开放的花儿，竟然有新的发现：东边那一片，叶子阔大，藤干粗壮，花的颜色更素净些，白是银白，黄是淡黄，花朵也大些，疏疏朗朗地开着；西边那一片，叶子细小繁密，藤蔓柔韧，缠缠绕绕的，花朵也小，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白的像雪，黄的像金，热闹得像赶集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这才恍然——一样的泥土，一样的阳光雨露，一样的浇水施肥，只因为根不同，枝不同，种不同，便开出了两般光景，两种气象。它们都用了全身力气，一丝不苟地按着自己的性子来长，谁也不羡慕谁，谁也不贬低谁，都各自安好。东边的，有一种从容的定力；西边的，有一种泼天的热闹。我默默地看了许久，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种了几年金银花，看了几年花开，闻了几年幽香，到今年，才算真正看懂了它。原来这世间的道理，都藏在这些寻常草木里。你不刻意去看，它便只是花；你若肯静下心来，它便给你带来格外的收获。

今夏，半墙金银花花开正盛，满院飘香，那香气，即是这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慰藉。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