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良

　　端午时节，艾草悬门，菖蒲插户，而庭院间最夺目的颜色，往往是一树盛开的石榴花。那火焰般的明艳花朵与粽香、龙舟、钟馗画像一道，共同构成了中国人记忆中的盛夏与端午景象。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从不吝惜对榴花的赞誉，诗人们还为它创造了一个专有的词“榴火”，如明末清初彭孙贻写道：“傍檐榴火照人开，小阁清樽倒百回”，清雍正皇帝胤禛诗云：“葵心向日擎枝丽，榴火烧云并蒂芳”。而在历代画家笔下，它同样放射着夺目的光华。

　　明代 周之冕 《天中佳卉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天中佳卉

　　夏日一深，群芳渐歇，石榴花却在浓荫深处热烈地绽放了。青枝绿叶之间，一簇簇红花如火焰跳跃，映照得庭院生辉。因其盛开于农历五月，古人称五月为“榴月”，石榴花也被视作这一时节最具代表性的花卉之一。

　　榴花不仅以艳丽取胜，更深刻融入了端午节的民俗世界。端午又称“天中节”，古人认为五月暑气渐蒸，蚊蝇毒虫滋生，疫疠易发，因此形成了悬艾草、插菖蒲、佩香囊、饮雄黄等驱邪禳灾的习俗。石榴花与艾草、菖蒲一道，也成为端午时节的重要节令植物。

　　古人所说的“天中五瑞”，各地说法略有不同，一般多指菖蒲、艾草、石榴花、大蒜和蜀葵（或丹花）等应时花木。它们大多兼具药用价值，又适逢端午时节繁盛，因此被赋予驱病散瘟、镇邪避毒的象征意义。石榴花色赤如丹，鲜艳夺目，古人尤认为其有辟邪禳灾之功，于是民间渐有“榴花禳瘟”“榴花剪五毒”等说法。

　　清代画家蒋溥所绘《天中五瑞图》，便生动展现了这一节俗传统。画中，菖蒲与蜀葵插于梅瓶，石榴花枝与金黄枇杷置于藤篮之中，篮边放着粽子和大蒜，篮柄上还系着一只蟾蜍。蟾蜍本属“五毒”之一，被束缚于篮侧，正象征着“五瑞镇五毒”的民间愿望。端午时节人们对于平安康健的祈求，尽在这幅静物小景之中。

　　传为明代画家袁尚统的《天中得喜图》则更添几分喜庆气息。山石旁，一树石榴花开得灿若云霞，两只喜鹊栖息枝头，仿佛把传统“喜鹊登梅”的吉祥意趣移到了仲夏时节。画中喜鹊口衔枇杷，金黄与火红相映成趣，共同构成一幅充满节令意味的端午图景。

　　若论最能体现“天中佳卉”之美者，当推明代周之冕的《天中佳卉图》。画家将端午时节的花木禽鸟汇聚一堂：右侧奇石嶙峋，石榴花高擎枝头，红艳如火；其下栀子洁白，蜀葵嫣然。溪畔香蒲与艾草迎风摇曳，两只鸳鸯悠然卧水，石榴枝头又有绶带鸟栖息顾盼。满纸花光鸟影，洋溢着仲夏特有的蓬勃生机。且不论其中所蕴含的吉祥寓意，单是那种自然流露的清润与明丽，便足以令人心旷神怡。

　　正因为兼具时令之美与驱邪之义，石榴花逐渐成为端午节最鲜明的文化符号之一。

　　刚烈花神

　　在众多花卉之中，石榴花的气质颇为独特。桃花妩媚，梨花清雅，兰花幽静，而榴花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热烈而刚劲。因此，历代关于石榴花神的传说，也多与性情刚烈之人有关。

　　民间所传榴花花神众说纷纭，有出使西域的张骞，有善书的唐代才女吴彩鸾，有南朝文学家江淹，也有以剑舞闻名的公孙大娘。然而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还是钟馗。

　　钟馗本是中国民间传说中的驱鬼大神。相传他才学出众，却因相貌丑陋而失意于科场，愤而触阶而死。其后被玉帝封为“驱魔真君”，专司捉鬼驱邪。这个传说虽未必可信，却塑造了一个刚烈不屈、嫉恶如仇的形象。榴花色如烈火、开时不避炎暑，与钟馗的性格恰有几分神似。

　　更重要的是，钟馗与端午节有着天然联系。五月初五前后，暑气渐盛，古人认为此时疫疠易生、五毒滋长，因此除了悬艾、插蒲、佩香囊，还会张贴钟馗像。钟馗也由此成为端午时节最受欢迎的守护神，石榴花常与他一同出现在画中。

　　清代吴昌硕曾题《钟馗图》云：“南山有进士，能驱天下鬼。花神借护持，相貌魁然伟。”短短数语，点出了钟馗与榴花花神之间的关系。

　　明末清初画家陈洪绶尤喜描绘钟馗。他笔下的钟馗并非怒目圆睁、青面獠牙，而更像一位历经世事的高士。现藏于波士顿美术博物馆的《钟馗像》中，钟馗头戴尖翅官帽，鬓边簪着一朵盛开的石榴花。他身着宽袍，手持长剑，神情沉静而若有所思。那朵鲜艳的榴花，不仅点明了端午时令，也为画面增添了一抹生机。

　　中国美术馆收藏的另一幅《钟馗像》，更直接表现了端午风俗。画中钟馗手持艾草与菖蒲，帽上簪着石榴花，诸般端午风物集于一身。画上题有“时戊子五月五日写唐进士钟公像于道藏楼”字样，可知 此画 作于顺 治五年（1648）端午。当时，陈洪绶正经历朝代更迭之痛。画中的钟馗神色寂然，身后侍者亦面带愁容。尤其耐人寻味的是，钟馗所簪并非惯见的红榴花，而是一朵白榴花。白花是否寄寓着画家难以言说之思，虽已无法确证，却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到了晚清，任伯年笔下的钟馗则更多了几分人间气息。同治甲戌年端午前夕所绘《簪花钟馗图》中，钟馗未戴官帽，只在发髻间簪一朵火红榴花，抱膝闲坐。案头陈设书卷、铜爵、花瓶，瓶中插着石榴花与香蒲，铜盘里盛放着枇杷鲜果。画中的钟馗不再只是驱邪逐鬼的神祇，更像一位寄情诗酒、超然物外的文士。

　　若说钟馗体现了榴花刚烈豪迈的一面，那么唐代传奇《博异志》中“石醋醋”的故事，则赋予了榴花另一种不畏强暴的品格。

　　相传唐天宝年间，石榴花仙石醋醋与群花同赴风神封十八姨之宴。席间，封姨失手倾酒，污了石醋醋的衣裙。石醋醋不肯隐忍，当即拂袖而去。后来她又请崔元徽制作绘有日月星辰的朱幡，以护佑百花免受狂风摧残。其率真刚烈之态，与钟馗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代徐渭一生坎坷，胸中常怀激愤不平之气。他笔下的石榴花多带风势，并曾作《石醋醋骂座》诗，借石榴花仙怒斥封姨的故事抒发胸臆。也许在徐渭看来，那一树迎风怒放的榴花，正是人格与风骨的象征。

　　因此，在古人眼中，石榴花不仅意味着端午时节的吉祥与安康，也象征着一种不惧风雨、不肯低头的生命精神。它开在炎炎五月，色如烈火，纵使暑热逼人，依旧灼灼其华。

　　多子如珠

　　石榴花炽烈如火，它结出的果实同样鲜艳可爱。待到秋风渐起，圆润的果实缀满枝头，外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晶莹饱满的籽粒，犹如玛瑙堆珠、美玉攒簇。自古以来，人们便从这累累籽实中看到了生命繁衍、生生不息的美好寓意。那密密层层的石榴籽，被称作“千房同膜，千子如一”，自然成为多子多福、家族兴旺的象征。

　　这种寓意至迟在南北朝时期便已广为流传。《北齐书·魏收传》记载，安德王高延宗新婚，其岳母宋氏向文宣帝高洋进献两枚石榴。众人不解其意，魏收解释道：“石榴房中多子，妃母欲子孙众多。”文宣帝闻言大喜。

　　端午时节，人们簪榴花、赏榴花，不仅寄望驱邪避疫，也寄托着对子嗣昌盛的祝福。南宋周必大《端午帖子》有“安石榴簪多子红”之句；清人彭孙遹亦云：“忘忧只解怜萱草，多子先应佩石榴。”一朵榴花，承载的正是中国人对于家室兴隆、人丁繁衍的朴素愿望。

　　这种愿望也被历代画家反复描绘。

　　南宋鲁宗贵《吉祥多子图》中，石榴、葡萄与橘子堆满画面。裂开的石榴露出密匝匝的籽粒，葡萄串串累垂，而橘与“吉”谐音，于是便构成了“吉祥多子”的美好寓意。画家没有复杂的叙事，只用几样寻常果实，便将世人的心愿表达得淋漓尽致。

　　相比之下，吴炳的《榴开见子图》更富诗意。枝头两枚熟透的石榴，一枚果皮迸裂，露出紫红晶莹的籽实；一只白眉鹟停驻其旁，顾盼生姿。鸟欲啄食而未啄，果已成熟而未坠，一动一静之间，满纸皆是生命丰盈的气息。吴炳笔下的石榴，不只是吉祥符号，更是自然造化的奇迹。

　　到了明代吕纪《榴葵绶鸡图》中，石榴又与绶带鸟、公鸡、秋葵、菊花等吉祥题材组合在一起。石榴寓多子，绶带寓功名，雄鸡寓大吉，菊花寓长寿。福、禄、寿、喜俱备，正是传统吉祥绘画最为动人的地方——它们描绘的并非遥不可及的仙境，而是人间最真切的幸福愿望。

　　五月榴花如火，秋来硕果如珠，石榴将完成一场从花到果的生命轮回。它既是端午时节驱邪纳吉的“天中佳卉”，也是古人寄托理想的吉祥之果；既有钟馗般的刚烈风骨，也有子孙绵延的温暖祝福。

　　当我们凝望古画中的石榴花，看到的不仅是一抹照眼欲燃的红色。花与果之间，凝聚着中国人对于安康、勇毅、丰收与团圆的向往。岁岁端阳，榴火依然；而那些流传千年的美好心愿，也在一树榴花、一枚榴果之中，生生不息地延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