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实习记者 侯嘉煜

编辑 | 李欣媛

“文化周报”继续向你汇总呈现最近国内外文艺圈、出版界、书店业值得了解的大事小情。本周日，我们关注作家郝景芳声称新作一半由AI完成；在特朗普八十岁生日当天举行的白宫UFC比赛；TikTok短视频向电视节目转型。

《北京折叠》作者郝景芳

声称新作一半内容由AI完成

近日，曾凭借《北京折叠》获得第74届雨果奖的科幻作家郝景芳在接受龙岗融媒采访时称，自己的新作《银河学院》由AI完成的内容占一半。《银河学院》是郝景芳近期推出的少儿科幻小说系列，主要讲述主人公凌小步入学太空中的银河学院，经历种种事件后逐渐成长的故事。目前，该系列的第一部豆瓣评分为3.9，有读者在评论区留言：“别人用AI写作都怕被发现，您还生出毫不遮掩的优越感，这已经比科幻小说还要科幻。”

这并不是郝景芳第一次宣称其作品创造有AI参与辅助。去年，郝景芳在《一席》的演讲中称，自己的《折叠宇宙》也使用了AI辅助写作。郝景芳本人的公众号“景芳说”4月曾发布文章《现实世界还没有准备好科幻降临》讨论AI直播问题，她在直播中使用自己的数字人形象进行直播遭到平台掐断，对此郝景芳认为：“想象的世界，本来就有很多人、事、物，不属于现实世界。这些人、事、物，如果不用AI实现，又该如何实现呢？”

今年5月，在甲子光年的视频博客《甲小姐对话》中郝景芳透露自己近年来的经历。获奖后她开始创业，创办了校外创新学校童行书院。去年11月，她开始接触AI编程，之后放弃整个产品开发团队，让AI全权接手。因为没有代码经验，她使用agent向AI发布指令。由AI搭建的童行书院官网上，郝景芳的skill在线回答问题。播客中郝景芳表示：“普及AI素养得像普及识字和普及算数一样。”

“童行书院”官网，右侧是郝景芳的AI代理

AI写作近年来屡受争议。早在2024年，日本作家九段理江就曾承认创作的小说《东京都同情塔》中AI角色对话内容由真实AI生成，占比约5%。《东京都同情塔》获得了当年的芥川奖。今年4月，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刘亮程发微博称“收到文著协转来某出版社选我的文章，竟然是AI仿写文，署名刘亮程。”，并表示许多署名刘亮程的金句、短文都不是出自本人之手。对此他评价：“我的文字来自我所抚摸过的真实世界。AI只抚摸过我的文字。它可以从《一个人的村庄》生出无数村庄，但它的假是一目了然的。”

5月，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在波兹南的Impact活动上表示，自己正在创作职业生涯最后一部小说，过程中使用了AI帮助。“我买了最高级、最先进的某个语言模型，看到它如何极大地拓宽视野、深化创造性思维，我感到非常震惊。”相关言论被认为是托卡尔丘克使用AI进行写作的证据，随即引发舆论争议。为此，托卡尔丘克不得不通过出版社在Lit Hub上发表声明，强调自己“没有用人工智能或其他人来撰写我即将于2026年秋季用波兰语出版的新书。几十年来，我一直独自写作。”AI仅仅是“加快初步研究的工具”。

相较而言，发生在网文行业的AI写作争议更进一步。两个月前，二次元网文平台刺猬猫上架了名为《型月世界的幻灵术士》的小说，该小说三天更新39万字，但很快被发现完全由AI生成内容，未经任何真人修改即上传。由于平台没有对其进行下架处理，愤怒的用户纷纷开始上传AI小说。最终，刺猬猫将小说下架，却被用户发现收藏者依然能看到更新。

目前，还没有作家公开声明自己的作品是由AI完成，而仅仅是声称AI参与到前期准备中。郝景芳在6月17日《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中也进行了澄清，宣称AI在其写作过程中参与了50%的工作量，例如设定构想、资料查询、脑洞设计等，但直接写作过程仍由本人完成。她还强调，“到现在为止，我写的所有小说都是我的情感、思想的主体性的表达，” 目前，龙岗融媒的相关文章已经删除。

澎湃新闻对此提出新的质疑：当AI越来越深入参与到写作过程中，例如润色语言、调整结构、重组表达等方面，作品到底有多少来自作家本人？有读者则评论道：“如果我们越来越搞不清，文字表达的到底还是不是‘人’的观察、经验和判断，那么我们通过读书得到的共鸣、理解和治愈，还是否真实存在呢？”

特朗普八十岁生日当天

UFC Freedom 250在白宫举行

6月14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生日当天，白宫南草坪上举行了UFC Freedom 250的第一场比赛。UFC Freedom 250是UFC官方为庆祝美国独立250周年设立的赛事，原计划于7月4日举行，后为配合特朗普八十岁生日将日期提前。比赛的舞台由比利时公司Stageco搭建，他们在白宫前组装了一个98英尺高（约29.8米）的八角笼，钢架上涂有星条旗图案，被称为“巨爪”（the Claw）。从电视上看，这只“巨爪”就像将70英尺（21.3米）的白宫完全抓住一样。

在《大西洋月刊》的专职记者加尔·贝克曼（Gal Beckerman）看来，“巨爪”象征着特朗普在白宫的统治地位， 另一件事也说明了这一点：选手在椭圆形办公室中候场，望着《独立宣言》的副本。“只有总统才能允许美国权力的中心和建国文件被这样使用，也许这正是目的所在。”

UFC Freedom 250在白宫举办并非毫无来由，事实上，特朗普本人与格斗运动关系匪浅。已故的WWE名人堂选手胡克·霍根（Hulk Hogan）曾在2024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撕开衬衫，露出印有特朗普和万斯名字的T恤以示支持。更早以前，2001年，特朗普曾在他持有的大西洋城泰姬陵酒店（Taj Mahal）举办UFC比赛。UFC现任CEO达纳·怀特（Dana White）则在采访中声称特朗普是“我非常非常要好的一个朋友”。

达纳·怀特在同一场采访中还表示，UFC受欢迎是因为“我们都是人，战斗存在于我们的DNA中。”《纽约客》记者娜奥米·弗莱（Naomi Fry）则把它与特朗普的理论联系起来。三月份接受采访时，特朗普对伊战争的结果评价是：“我们击败了敌人，他们（伊朗）就是敌人。”这种残酷、好战的心态与达纳·怀特宣扬的UFC精神正相契合。

加尔·贝克曼援引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的理论来解释这种契合性。在《神话修辞术》（Mythologies）中，罗兰·巴特将自由式摔跤形容为“过度的景观”（spectacle of excess），是“形式对内容的耗尽”。尽管场上拳拳到肉，选手鲜血直流，但这一切真实都只是在重复追求戏剧性的生死搏斗。而特朗普在其任上的表现也是如此，要么杀，要么被杀，没有其他余地。Gal Beckerman这样比喻总统对于特朗普的意义：椭圆形办公室就是他的八角笼。

何况，这场比赛本身就与特朗普有着非比喻意义上的直接关联。乔什·霍基特（Josh Hokit），当晚比赛的选手之一，公开向特朗普致敬，感谢他“敢于把比赛放在白宫”。在获胜后他还向全场高喊“米歇尔·奥巴马（即美国前总统贝拉克·侯赛因·奥巴马的夫人）是个男人，我说的没错吧，美国！”尽管他认为这是个玩笑，却被普遍认为他在无意识表达对黑人女性根本性的歧视。

娜奥米·弗莱同样注意到了比赛期间那种狂热氛围中的错位感。作为美国独立250年的纪念赛，UFC Freedom 250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美国的爱国主义情绪。从联合武装部队仪仗队到乡村音乐歌手扎克·布朗（Zac Brown）演唱的国歌，从佩戴荣誉勋章的老兵到MMA冠军克里斯·韦德曼（Chris Weidman）骄傲地说：“作为一名美国人，我这一生从未感受过这种爱国情怀。”但另一方面，广告无处不在，充斥于直播屏幕和现场各处，能量饮料、Meta、Polymarket博彩……娜奥米·弗莱将这些称为美国人每天生活、工作甚至沾染的恶习都必须依赖的垃圾，尤其是考虑到白宫就在不远之外，更具有象征意味。除此之外，特朗普的纪念币Trump Coins和他的社交平台Truth Social也在其中。

戴着印有USA的白帽现场观赛，特朗普没有像上周纽约尼克斯比赛时那样打起瞌睡，但略显无聊和疲惫。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比赛期间首播的美国战争部广告里，他神采奕奕，声音洪亮，伴随着狂轰乱炸的画面他说道：“我们的朋友会尊重我们，我们的敌人会畏惧我们，全世界都会钦佩美国军队无与伦比的伟大，如果你攻击美利坚合众国，我们会追捕你，找到你。”

TikTok短视频试图取代电视节目

《纽约客》最近关注到正在兴起的短视频节目以及由此产生的“暴政”（Tyranny）。尽管没有背靠传统媒体和赞助支持，但这些节目正在谋求专业化。

简单的文字帖、在摄像头前谈话都已经无法满足短视频节目的要求，这些节目继承了有线电视新闻和深夜脱口秀，追求遵循固定的模式演出。例如，“Track Star”邀请名人参赛，要求他们认出给定歌曲的演唱者以赢得奖金；”Boy Room”随着主持人Rachel Coster走入二十多岁男性的卧室，为其翻新屋子；“A View, from a Bridge”则让嘉宾拿起桥上的电话，分享自己的经历和人生感悟。这一切都发生在竖屏上，除了完整的节目外，那些凸出节目精华的几秒钟切片也广受欢迎。

制作这些短视频节目的博主大多是音乐人、演员或政客，他们借用这种形式推广自己。很多人已经收获了数百万粉丝，其中最成功的例子之一，当属喜剧演员卡里姆·拉赫玛（Kareem Rahma）。2023年，他和安德鲁·库（Andrew Kuo）合作推出了“Subway Takes”节目，拉赫玛会在地铁上坐在乘客身边，倾听他们发表的观点，通常这些观点都富有争议。比如歌手詹妮弗·洛佩兹（Jennifer Lopez）在近期的节目中就声称只有出生在纽约才是真正的纽约人，引发热议。

“Subway Takes”的一切都是为短视频设计的。节目受访者除了像詹妮弗·洛佩兹这样的名人外，更多的是喜欢语出惊人、表达欲望强烈的路人，节目非常喜欢用他们某些夸张的一句话观点作为每期标题。拉赫玛本人也表现得随心所欲、侃侃而谈，使得观众很难从视频中分心。拍摄手法也同样如此，手持摄像机拍摄，镜头不断摇晃，在谈话者间快速切换，焦距不断伸缩，放大受访者说话时的每一处手势或神情，这些快速、吵闹、似乎信息量巨大的内容也并不复杂。

但拉赫玛的野心没有止步于此，今年他在Youtube上重启了自己的另一个项目“Keep the Meter Running”，每周三定期更新。这同样是个采访节目，拉赫玛随机跳上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带他去他们喜欢的地方，体验他们的生活，期间计价器始终在计价。“Keep the Meter Running”原本也是在TikTok上更新的短视频节目，但拉赫玛在重启后拉长了节目时间，制作更加精良。每期节目在二十分钟左右，制作人员超过二十人且分工细致，从制片人到选角导演，从混音师到调色师，规格更加接近传统电视节目。有观众将他与著名的旅行纪录片主持人安东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相提并论。

“Keep the Meter Running”依旧有很多短视频节目的影子，剪辑节奏紧凑，对话快速穿插，适合剪出切片投放。但另一方面，拉赫玛却试图在节目中呈现司机们完整的生活，关于他们的经历和困难。这让节目显得十分割裂：上个情景中受访者刚开始敞开心扉，流下打动观众的眼泪，下一秒他就和拉赫玛一起开玩笑。尽管拉赫玛采用复古数码摄像机拍摄，节目的某些镜头也使用了电影语言，呈现这些司机的生活时尝试表现出人类学调查的深度，但总体而言“Keep the Meter Running”依然显得浅薄、无聊。这一点也反映在它的关注度上：相较于“Subway Takes”动辄百万的播放量，新一季“Keep the Meter Running”最高播放量只有12万。

《纽约客》认为，拉赫玛的失败至少说明了两件事。尽管流媒体节目可以广受欢迎，但制作者们仍希望其成为电视节目。社交媒体中成功的噱头，却不一定能成为有趣的电视节目内容——后者不完全受制于算法推送而存在。更重要的是，如果一档节目仅仅是短视频切片素材，却不能提供粉丝对节目的身份认同，那么当它结束时，“观众们就会把它忘干净”。

参考材料：

https://www.theatlantic.com/books/2026/06/trump-ufc-250-and-barthes-spectacle-excess/687549/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media-telecom/fbi-says-it-thwarted-possible-threat-ufc-event-washington-2026-06-16/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critics-notebook/fight-night-at-the-white-house

https://www.espn.com/mma/story/_/id/48946908/ufc-freedom-250-white-house-claw

https://mp.weixin.qq.com/s/86IE6hYQmusDK_qXxyjmNw

https://mp.weixin.qq.com/s/ClGd0Glf6rixWQD9L41u3Q

https://mp.weixin.qq.com/s/Sw26NWRYQOnv_3pyw6EF4w

https://lithub.com/olga-tokarczuk-has-responded-to-the-controversy-over-her-reputed-use-of-ai/

https://mycompanypolska.pl/artykul/olga-tokarczuk-zapowiada-ostatnia-powiesc-w-karierze-pisanie-dlugich-opowiesci-jest-dzis-ekonomicznie-nieoplacalne/20717

https://lithub.com/nobel-laureate-olga-tokarczuk-apparently-used-ai-to-write-her-latest-novel/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infinite-scroll/kareem-rahma-and-the-tyranny-of-web-video-sho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