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到,白昼走到一年里的高处,江南也进入梅雨深处。河浜边的草木被雨水洗得发亮,田埂、菜地边、林缘和沟渠旁,湿气从泥土里泛上来。在《礼记·月令》等古人的时令书写中,这并不是一个只有炎热的节气。鹿角渐解,蜩声初起,半夏生出,木槿开花,仲夏的自然信号一一显现。半夏,这株古人用来标记夏至末候的小草,今天在长三角还有没有可被观察的现场?它又是怎样走进药典和药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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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生”不是第一次出苗
古人所说的“半夏生”,从现代植物学看,最可能对应的是半夏重新发芽和展叶,而不是春季第一次出苗。上海中医药大学中药学院教授倪梁红介绍,6月上旬至7月上旬,半夏地上部分会进入第一次倒苗期;此后,地下块茎和叶柄上的珠芽重新发芽,进入第二个生长周期。长江中下游地区半夏在公历6月中下旬生出珠芽,珠芽伴随倒苗入土,条件适宜时再长成新株。古书所说的“苗始生”,很可能正是这一段。古人对半夏的认识并非一开始就像今天这样清楚。《神农本草经》把半夏列入下品,却没有展开描写形态;到《吴普本草》,才有了“生微丘,或生野中”“叶三三相偶”这样的观察。历代本草继续辨认、比对,逐渐把这株田野里的小草固定为今天药典中的半夏。
在野外实习里拨开草木
对上海中医药大学的学生来说,夏至前后的半夏并不只停在古书里。这个季节,正是药用植物学野外实习的时候。师生们去上海益大本草园、浙江临安西天目山等地,在真实生境中采集与识别药用植物,半夏就是其中一种。
半夏
半夏的野外植株并不高大,幼株常为单叶,成熟后多呈三全裂;叶柄下部常长有珠芽;佛焰苞像一个探出的“蛇头”;地下块茎多为球形或扁球形。倪梁红说,认半夏,不能只看一片叶子,而要把叶、珠芽、佛焰苞和块茎放在一起看。第一次在野外找半夏,往往不是一眼看见,而是要蹲下身,拨开草木,在湿润的田埂、林缘、沟渠边寻找。半夏畏强光、怕干旱,喜欢温和湿润的半阴环境。长三角梅雨季减少强光照射也提高土壤和空气湿度,密集河网周边植被茂盛的田埂、林缘,都正好能为它提供半阴条件。
在野外教学中识别半夏
上海地区半夏花期为5月至7月,果期为8月至10月。倪梁红认为,古书所说“半夏生”的时间节点与长三角实际物候大致吻合。他介绍说,在上海及周边,部分非城市化地带仍能见到野生半夏,药用植物园和教学园圃也会少量栽培。只是,除草剂、田埂硬化、规模化翻耕、城市化扩张,都可能让它的生境变得零碎;高温、缺水或暴雨积水,也会带来压力。野外识别半夏,还要小心混淆。水半夏、掌叶半夏等与半夏形态相近,却不是同一种药材。“基原错误会影响安全性和有效性。更重要的是,认得出也不等于可以采来吃。”倪梁红提醒,生半夏具有毒性,不可口尝,也不要伸手触摸新鲜汁液;野外遇见疑似半夏,最好观察、拍照、请专业人士确认,不要采挖、泡水或自行食用。
有毒小草怎样走进药典和药房?
半夏入药首见于西汉《五十二病方》,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中有十余个以半夏为主药的方剂,至今仍广泛使用。半夏首次被《中国药典》收录是在1953年,它被概括为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但并非“咳嗽有痰就能用半夏”,更适合湿痰、寒痰。
半夏针晶
误食生半夏,轻者口腔、咽喉瘙痒,恶心呕吐;重者可能危及生命。倪梁红解释,生半夏的刺激性、毒性成分主要与草酸钙针晶和凝集素蛋白有关。针晶像微小的“毒针”,可刺入黏膜,古人用“戟人咽”形容这种刺激。半夏从植物到药房饮片,要经过采收、净制、干燥、炮制、质检等环节。倪梁红介绍:清半夏像是用白矾给半夏“洗了个澡”;姜半夏是白矾加生姜处理,偏于止呕;法半夏则用甘草、石灰等处理,药性相对温和。不过,炮制减毒不等于毒性完全消失,合格炮制品的标准是“口尝微有麻舌感”,毒性被降到相对安全可控的范围,而不是完全归零。
上海中医药大学师生野外实践
今天,药用半夏主要来自四川、湖北、河南、贵州、甘肃等地,江苏泰兴也有“泰半夏”栽培。上海及周边更多是消费地、教学研究地和城市化区域药用植物资源的观察现场。倪梁红认为,即便在高度城市化地区,野生药用植物资源调查仍有摸清家底和监测环境变迁的意义。
古人把半夏写进物候,是观察自然;今天再看半夏,还要学会尊重自然背后的专业边界,读懂草木入药背后凝练的中国传统中医药智慧。
原标题:夏至:梅雨深处“半夏生”,有毒小草如何走进药典|新民·新七十二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