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每一届电影节,都能感受到全球电影的创作脉动。黑白影像一般是电影节上致敬经典的回望,如今,却成了新片制作的艺术表达。今年的金爵奖入围影片《无人看见的夜晚》,土耳其导演就用极简的黑白影调,勾勒了沉重历史的羁绊,描绘了“夜晚”的紧张和恐惧。
电影《无人看见的夜晚》海报黑白,在这里不是简单的色彩选择,而是成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深度介入到电影叙事,尤其是在长片创作备受压力的当下,这股风潮的背后,其实是艺术技巧、技术和成本的多重逻辑的交织。
电影《无人看见的夜晚》剧照黑白即艺术,从2018年的《罗马》《冷战》开始,黑白影像渐成欧洲电影节的常客,并以此为艺术标签,冲击各大奖项,北京和上海两地电影节的大热门《罗斯》即是一例,这部由《堕落的审判》主演桑德拉·惠勒担纲的新片,取材于十七世纪欧洲三十年战争一段女扮男装挑战传统社会秩序的真实历史,导演施莱泽把全片处理成黑白暗合了时代氛围。在高反差影调下,村庄抹上了哥特式的压抑和肃杀。镜头如混凝土般刚硬而冷峻,模糊了性别,去掉了个性,使全片基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中性,为桑德拉·惠勒的表演增添了无声的助攻,罗斯独行的孤影和村民的集体阴影相互叠加晕染,隐喻着对男权、神权和父权的逃离,全片没有一个镜头对准暴力与血腥,却传达出了更为复杂的情绪。庭审时,罗斯的表情、旁白加上光影一起,推动全片走向看不见的高潮,令人想起黑白影像经典时期的布勒松和《圣女贞德》。《罗斯》保持了当下欧洲电影直击社会议题核心的传统,思想性和艺术性结合得非常娴熟,成为黑白表达的最新探索。
电影《罗斯》海报黑白片的卷土重来,从美学上说,有超越现实的独特价值。同样是性别叙事,孟加拉此次在上影节首映的《盲女和大象》,仿佛是从南亚大陆走出的一则美丽寓言。全片讲述了孟加拉远离现代文明的农村,三个女孩如何走出村子,寻找自我和新生的故事。电影影调令人印象深刻,黑白不是简单的去色,而是参与人物塑造。年轻的学院派导演说,这是他母亲那一代的人生,没有彩色,只有单调的黑和白。在疫情,宗教和迷信等重重阻隔下,女孩一直寻找的大象被寄寓了更多的乌托邦含义,女性,大象和土地都代表了南亚农村的温柔之乡,盲女隐喻着女性看不清的普遍困境,但最终走出去的恰恰是盲女,其中的神秘连结是女性的自觉。《盲女和大象》大量使用空镜头,环境自然声和对比影调,画面唯美,节奏缓慢,景深在这里本身就是景观,在没有了色彩的打扰,观众注意力立刻被构图、线条和质感所深深吸引,也被人物命运所细细牵动。
电影《盲女和大象》剧照来自智利的电影《血色机库》则用黑白记录了1973年的政变史实,基于真实人物改编,展现了一位空军学校上尉在政变之夜的艰难抉择。全片采用黑白影调,以纪录片手持摄影的方式,保持对历史的凝视,尤其用定焦跟拍镜头紧跟人物视角,展现人物心理激荡,全片没响一枪一弹,没有横尸遍地,却呈现了那一夜的血色,比起韩国相同题材的《首尔之春》,《血色机库》是硬币的另一面,道德良知和军人职责在内心撕扯,冰山融化前的波澜不惊,黑白光影中的烈焰燃烧。
电影《血色机库》剧照犹如《奥本海默》和《记忆碎片》的手法,黑白和彩色混用成为电影节上许多电影的通用语言。阿尔及利亚的电影《局外人之名》用续写的方式致敬了加缪1942年的小说《局外人》。黑白在这里被用于标记时空维度,承载感情重量。加缪在书中所写的被杀害的“那个阿拉伯人”究竟是谁?纪录片导演马勒克·本斯迈尔在电影中对故事进行了延伸,那个人的名字是穆萨,他的兄弟哈伦在凶案发生半个世纪后,于奥兰一家餐厅酒吧的长夜里向一位记者揭开了真相。哈伦重点讲述了那件凶杀如何重塑了他自己的人生和母亲的生活。
电影《局外人之名》剧照异曲同工的是哈萨克斯坦电影《前路无光》,全片结构采取了诗化篇章,讲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复仇故事,黑白和彩色光影交织,对应不同的叙事视角,区分主客观世界,其中,少年的弑父、中年的护犊和老年的忏悔情结相互纠缠,穿插大量闪回,导演想用父子关系深刻探讨孤独、责任与命运选择的主题过于宏大,令故事的推进不堪重负。影片每一帧画面都很雕琢讲究,黑白在此成为冷酷的拆解工具,打破沉浸感,强迫观众思考真实和幻象,尤其是,全片影调的渐变,慢慢地从开始时的彩色变成最后的灰白,昭示着宿命的结局。
黑白混用的电影手法,往往要求观众要和故事保持距离,黑白奠定理性和间离,彩色注入情感冲击,两者相撞出的张力,远胜于单一色调。在影像爆炸和碎片化观影的当下,越来越多的电影走进黑白世界,它把世界从彩色喧闹中剥离,把观众从信息茧房中解放,呈现一种理性、极简和自然之美,回归影像的本真,这不正是大众情绪的映射吗?
原标题:《新民艺评|金涛:上海国际电影节新片中的黑白光影》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金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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