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从繁华都市的精密运转到历史名城的平和脉动，从千年古刹的经卷墨香到现代公园的生态智慧，这个国家既有令人钦佩的秩序感、服务精神与文化传承，也有疏离的人际关系与压抑的社会氛围。

它积极传递着和平的愿景，也在逃避历史的追问。正是原子弹爆炸纪念馆对战争起因的集体沉默，让人无法不思考一个沉重的问题：一个不愿直面历史罪行的民族，它所宣扬的“和平”，根基究竟有多稳？

都市的绿意与文化的平衡

初抵东京，扑面而来的是高度秩序化的城市风貌与多元文化交融的气息。然而，真正让人静心体察的，却是隐匿于钢铁丛林中的一方方绿洲。

新宿御苑占地面积约58公顷，是东京市中心规模最大的公园之一。这里曾是德川家康的猎场和明治天皇的试验田，如今则成为婚纱照的拍摄圣地。新宿御苑的精妙之处，在于三种风格的“握手言和”：法式园林像用绿篱修剪出的几何诗，英式风景园洒下印象派的光斑，而江户时代的池泉回游式庭园则以小桥流水铺展出东方的含蓄。2万多株树木环绕其间，让这片绿洲在东京的钢铁丛林中保有一份难得的寂静与悠闲，成为和洋文化深度交织的生动缩影。

日本东京，一名男子在新宿御苑休息。 新华社/法新

与新宿御苑相比，上野公园更像一部层积的地质史。从德川幕府的宽永寺，到明治维新的博物馆，再到如今的不忍池畔，朱红殿堂、青铜雕像与飞驰的新干线构成了一幅时空折叠画卷。这里不仅有烂漫的樱花，更有东京国立博物馆、国立科学馆等文化设施。

东京国立博物馆于1968年修建了分馆“东洋馆”，馆内陈列着来自中国和东南亚的大量珍贵文物。走进这里，便能感受到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到：环境优雅，温度适宜，注释清晰易懂，展柜高度对儿童和轮椅使用者十分友好。而其精细化的定价策略——未成年人免费，携带儿童的成人可以享受门票折扣（不带儿童的成年人则需支付全价）——更蕴含着一种社会共识：文化熏陶应从下一代抓起。

相比之下，位于文京区的六义园则是一处向内沉思的精神空间。这座以《诗经》“六义”和《源氏物语》和歌意境为灵感建造的大名庭园，像一部精心编排的戏剧。迂回的小径、借景的渡月桥、象征性的蓬莱岛……引导着行人在静默中体会日本美学中的“间”与“余白”。在这寸土寸金的都市核心，老人带着素描本可以静坐一下午，上班族在午休时对着池塘发呆十分钟——这样一处为疲惫心灵预留的诗意空间，其价值显然胜于任何钢筋水泥的堆砌。让深厚的历史服务于市民的日常，或许就是东京最独特的生态文化。

秩序感与疏离感：一枚硬币的两面

与都市绿意的松弛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本社会无处不在的精密秩序。

在东京火车站鱼贯涌入地铁站的人群中，一张张神情严肃的面孔多为疲惫所笼罩，有的似乎还沉浸在办公室事务里没回过神，鲜有回家的期待与松弛。就连女售货员兜售货品时的轻言细语，听来也像是职业的操守、文明的规训和教化的隐忍，而非发自内心的温柔与礼貌。但这种轻声细语，恰恰构成了日本人最为独特的标记。一次学术会议上，两位日本教授之间的互动引人注目：他们间隔一米有余，相互浅浅鞠躬，然后开始轻声交谈。

与这种谦谦君子之风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风靡日本的“卡哇伊”可爱文化。除了静态的可爱物件，穿着打扮可爱至极的女生们在舞台上和生活中蹦蹦跳跳，用婴儿般的声音说话，把自己包装成精致无害的形象。

日本饮食文化也呈现矛盾性。在长野市中心的一家荞面馆，最有特色的食物是当地荞麦做出的各种面食。白水煮面，没有一丝油星；饭团盒饭也只是白米饭团配一点酱油而已。与此同时，油炸食物随处可见，年轻人常以此作为一顿快捷的工作餐。或许，这些炸物正是对清淡饮食的一种代偿。而通过代偿达到平衡的日本社会，恐怕很难理解中国儒家的达与隐和道家的圆润与浑然。

人们从日本东京街头走过。 新华社/法新

从申请访学的繁琐流程中，则能深刻体会日本人的严谨。一次日本访学往往需要提前三个多月开始准备，接收方要在全员会议上提出申请，通过后由校长签字，再由国际交流中心对接邀请函和签证事宜。整个流程环环相扣，没有任何灵活空间；若想改期，所有流程必须重新走一遍。但日本人的周到也令人印象深刻——接待老师耐心讲解宿舍和学校各项设施的使用方法；图书馆馆员会因发票忘记填写日期而特意寻人补填；宿舍灯具发生故障，工作人员会及时发来按秒操作的详细解决方案。这种细致令人钦佩，但也不免近乎刻板。

日本人在严谨与周到背后，展现出极强的边界感。这种边界感在家庭内部就已清晰可见：儿女婚后，父母几乎不帮忙买房，也不参与抚育孙辈。一项2023年的全国调查显示，66%的25至54岁受访者更倾向于“即使感到孤独也尊重个人自由”的社会，而非“人与人紧密联系但难免麻烦”的关系模式。这种“不给人添麻烦”的文化，与中国人“相互帮助”的处世哲学截然不同。

上述种种矛盾，不禁让人追问：经过一百多年的现代化历程，日本究竟是“和魂洋材”，还是“洋魂和材”？恐怕二者都不纯粹。在魂与材两个层面，日本都已实现了“和”与“洋”的深度融合。但此融合的成果，究竟是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兼具东西之长的文明形态，还是如一位日本学者自嘲的那样，日本是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都没学彻底，成了“两不像”？这种“集体主义”与“耻感文化”的交织，仿佛《菊与刀》中描述的矛盾性格在当代的延续。

广岛与长崎：平和的愿景与隐没的追问

两座因原子弹爆炸而闻名的城市，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广岛平和纪念公园是广岛的灵魂所。2016年，公园旁建起一座千纸鹤塔，寄托对死难者的哀悼与对和平的祈愿。塔内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高达50米的玻璃“千纸鹤墙”，游客可以在12楼的“纸鹤广场”亲手折一只纸鹤，将其投入透明的墙中，纸鹤缓缓飘落、层层堆积。

长崎和平公园内，高达9.7米的和平祈念像右手指向天空，象征着原子弹的威胁；左手平举，呼唤着和平的光明。祈念像旁是一座喷泉池，灵感来自爆炸后渴望水源的罹难者——当年无数人在烈火中呻吟着“水、给我水”而死去。

广岛与长崎各有一座原子弹爆炸纪念馆，其在呈现核爆带来的毁灭性灾难方面做到了极致。烧焦的饭盒、扭曲的玻璃瓶、石阶上留下的罹难者印痕……这些沉默的物证共同构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视觉叙事，成功地将核武器的反人类性烙印在参观者心中。

然而，一个关键问题却悄然悬置：这场将城市化为炼狱的战争，究竟由谁发动、为何而起、日本军队曾在亚洲土地上留下怎样的伤痕……这些追问却被有意无意地隐入了以“和平”为主题的抽象叙事中。

长崎还保留着许多与中国相关的历史遗迹。长崎新地中华街是江户时代为建立中国贸易品仓库而填海建成的，浓郁的中国风街区里布满了中国料理店、点心店、杂货店等40家店铺。长崎孔子庙始建于1893年，由清朝政府和华侨共同建造，采用中国传统建筑风格，供奉着日本最大的孔子坐像。其附属的中国历史文物博物馆，经常展出中国博物馆的馆藏。

老龄化、消费社会与文化的迷思

日本社会另一个不容忽视的侧面，是日益严峻的老龄化与独居现象。

走在长野一处商场的角落里，一位七旬老人正神情专注地向店员咨询一款聊天机器人的性能——或许，这只是无数孤独生活切片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却让人不禁联想到《老后破产：名为“长寿”的噩梦》一书描绘的困境以及日本首位“孤独大臣”上任背后那个令人心悸的社会现实。日本警察厅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有近7.7万名独居者在家中悄然离世，其中超过2.2万人死后8天以上才被发现，被认定为“孤独死”。

当孤独成为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时，资本便迅速入场。一款名叫LOVOT的机器人自2019年面世以来，出货量已超过1.5万台，消费群体主要为高收入的40岁至60岁女性。它们不是扫地机器人，不承担任何家务劳动，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抱在怀中，被需要，被爱。

不仅是家庭空间，公共饮食空间也在回应这种独居需求。在日本，“一人食”早已不是羞耻的标签，而是一种成熟且被精心呵护的生活方式。从连锁快餐的吧台隔间到拉面店的“一人席”，餐桌被分割成独立单元。人们安静地进食、结账、离开——高效率、零社交、无负担。这种对传统聚餐文化的空间解构，既是对独居社会的妥协，也反过来巩固了它。

原标题：《东瀛拾影：和平叙事里为何缺失历史的追问》

栏目主编：伍斌 曹静 文字编辑：曹静 题图来源：新华社 编辑邮箱：caoj@jfdaily.com

作者单位：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合作处

来源：作者：许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