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健康时报百家号)
从张江药谷上空俯瞰,最显眼的是楼宇之间不断切换的Logo——罗氏、阿斯利康、翰森制药、华领医药、英矽智能……这些名字,浓缩了中国生物医药的三十年,也勾勒出张江药谷的跃迁轨迹。
昔日的农田,已蜕变为中国医药创新的“心脏”:这里汇聚了2300余家生物医药企业、14万创新人才,累计诞生了29款一类新药;以张江为核心承载区的浦东,2025年生物医药产业规模达到4500亿元,BD交易额255亿美元,占全球10%。全球药企TOP20中,已有16家在此布局。
张江要面对的已然是一场面向全球的创新竞速,它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5月底,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走进张江药谷调研,探寻一个“老典型”如何回答下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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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国药企“播种”,
本土力量能接力吗?
从张江地铁站向北,罗氏制药的中国研发中心大楼依旧醒目。1994年,它作为第一家跨国药企落户于此,带来了资金、体系和人才。三十年过去,当年播下的“种子”,是否已长成能与全球巨头同台竞技的大树?
翰森制药的故事或许是一个缩影。这家从连云港起家的药企,2011年将第一个研发中心设在张江,看中的正是这里完整的产业生态。执行总裁吕爱锋回忆,当时张江已能提供从临床前评价到CMC开发的环环相扣的专业服务,让企业“几乎不用出张江,就能走完新药上市前的所有关键环节”。
更重要的是人才。翰森迅速打开了人才蓄水池,首席市场官、首席战略官等核心高管均有跨国药企背景。人才到位,创新转型水到渠成。2019年,翰森做出一个在业内看来堪称“疯狂”的决定:砍掉所有仿制药和近1/3的me-too管线。“与其在低水平的同质化竞争中内耗,不如把资源集中到解决临床未竟之需的源头创新上。”在吕爱锋看来。这并非简单的断臂求生,而是传统药企摒弃路径依赖,“换道超车”的清醒与定力。
这份清醒,帮助翰森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完成了向创新转型的“惊险一跃”。2025年,其创新药收入占比已超80%,产品进入80多个国家和地区;同年,翰森将三款原研创新药先后授权给再生元、罗氏及Glenmark,单年协议金额超45亿美元,至此,公司近三年累计交易额已超70亿美元。而这仅是行业爆发的前奏。
进入2026年,仅第一季度中国创新药海外授权交易额便突破600亿美元,其中多笔重磅“大单”持续源自浦东张江。这标志着,从跨国药企将产品和技术带到中国,到中国药企将自研成果授权给全球,角色的转换已然完成。
“如果未来中国能出现跨国药企,一定是在张江。”这一判断,正在被越来越多的迹象印证。从罗氏“开荒者”陈力创办华领医药,到迪哲医药、凯莱英等一批国内头部创新药企业的创始团队身上都能看到跨国药企的基因,一种独特的“传承”正在张江上演。
新一轮科技革命潮涌,
如何抢占未来赛道?
循着这条跨越代际的创新脉络继续向张江的腹地探寻,我们不禁好奇:当新一轮科技革命潮涌,这片永远在生长的热土,明天会是什么样?
记者在英矽智能灯火通明的“未来实验室”里看到,这里没有穿着传统意义上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只有机械臂在毫秒间完成抓取,数据在屏幕上无声跳动,AGV小车自动传送实验物料……这套AI驱动的研发系统能昼夜运转,自动替人类完成一轮又一轮的药物筛选,将新药发现周期压缩至前所未有的尺度。
英矽智能的AI驱动“未来实验室”,受访者供图就在2个多月以前,一笔震动业界的BD交易发生在张江,主角之一便是英矽智能。礼来支付1.15亿美元首付款,获得一款英矽智能AI设计候选分子的全球独家许可,同时围绕选定靶点开展多项研发合作,合同总价值最高27.5亿美元,刷新中国AI制药单笔交易纪录。更早之前,2025年12月英矽智能港股上市时,礼来便以基石投资者的身份完成了股权布局。跨国药企与本土AI企业的双向奔赴,正将张江推至全球AI制药创新版图的关键节点。
耐人寻味的是,这家有着极鲜明张江标签的AI制药公司,创始人亚历克斯·扎沃洛科夫是一名外籍科学家。一个外国人,为何选择这里创业?
亚历克斯的回答是:因为这里有全球罕见的“创新密度”。一款创新药的诞生,离不开强大的基础设施和生态圈。中国有庞大的市场、开放的环境,而上海浦东有着独一无二的土壤,密度之高、链条之全,从基础研究到临床转化环环相扣。“当我们设计出一个新分子,隔壁楼里就有CRO做快速测试。”他说,“这种‘一站式’的效率,在全球都罕见。”
新生事物发展,时间是最昂贵的成本。2019年,英矽智能决定在中国设立实体,亚历克斯人在国外,对行政手续一无所知。“监管部门帮着找注册地、跑手续,几部门联动,全程线上办结。人还没到,公司就注册好了。”到了临床试验申报阶段,浦东职能部门专人对接,一事一议,极大加速了AI药物从临床前迈向临床的进程。
“在张江,很多监管部门的负责人都是科学家出身,非常‘懂行’。”英矽智能联合首席执行官兼首席科学官任峰回忆,2025年初,资本市场对AI制药普遍持谨慎态度,浦东创投和浦发集团敏锐捕捉到英矽智能的潜力,以联合领投身份参与其1.23亿美元的E轮融资。顶级国资的背书,不仅解决了资金燃眉之急,更为后续IPO铺平了道路。
这套“张江打法”形成了一种正向循环。任峰透露,英矽智能正与政府、社会资本联手筹划AI制药CVC基金,目标是“孵化下一颗可能颠覆世界的种子”,帮他们把手里的图纸迅速变成经得起国际市场检验的好药。在他看来,下一个十年,张江要回答的问题不再是“能不能做出新药”,而是“能不能定义新赛道”。“AI制药、细胞治疗、基因编辑……这些领域中国有机会与全球同步甚至领先。”
生物医药供应链,
如何真正“不断链”?
迈向产业链更深处,记者在走访中愈发感受到:中国生物医药产业正处在从“大”迈向“强”的关键期,越是向上攀登,供应链的安全性就越是一道无法、也绝不能回避的必答题。
迈威生物抗体早期发现实验室,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实验。刘静怡摄在刘大涛看来,对“卡脖子”是中国创新药发展路上的隐患之一。他创立的迈威生物,核心品种9MW2821已获美国FDA三项快速通道认定和一项孤儿药认定——越是领先的品种,越怕供应链“掉链子”。4年前,不少企业因疫情导致海外供应链紧张,进口的一次性袋子要等三个月,关键的填料说断供就断供。“命运不能永远捏在别人手里”,这不仅引起了迈威生物的警惕,更引发了整个产业生态的集体反思——自主可控的产业链供应链怎么建?
迈威生物自身的布局,本身就是一种探索。从成立之初,这家企业就选择了研产销一体化的路径,从分子发现、工艺开发、商业化生产,整条链路都在自己手里。但供应链的安全不能靠一家企业单打独斗。
2022年底,刘大涛牵头成立上海生物制药产业创新联盟,拉上七八十家同行,涵盖研发、CDMO、供应链各个环节,大家坐下来一起商量。联盟的运作方式很接地气。药企提出需求、供应链企业响应、CDMO提供验证平台,三个环节串起来,国产替代的路就走通了。“这些年通过联盟的上下游联动,我们急需的关键设备、耗材、试剂的国产化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
百林科便是在这一过程中孕育出的硬核力量。这家成立于2021年的张江企业,主攻的正是当年被海外巨头“卡脖子”最严重的领域——一次性生物反应器/袋、一次性配储液袋、层析填料。五年过去,百林科成长为国内少数几家能提供生物工艺核心装备和全流程解决方案的供应商,订单超5个亿,层析填料价格只有进口的一半,客户名单里除了国内的药企,还陆续出现了诺和诺德、第一三共等知名跨国药企的名字。
在这里,一款生物药的生产出了问题,产业链条在半小时内就能响应,因为客户就在对面楼里、隔壁街上。“在国外,产品迭代需要一年;在张江,可能只要一个月,甚至一周。”百林科首席科学家陈林说。
从更大的政策图景来看,张江在供应链安全稳定性上的探索远不止于企业层面的自救。2025年7月修订通过的《上海市浦东新区促进张江生物医药产业创新高地建设规定》,已将“强化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和韧性”写入,从法律层面确立了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战略目标。该法规明确支持开展生物医药领域关键零部件、核心设备、高端耗材的国产替代和供应链备份。
供应链的“毛细血管”也被逐一疏通。张江管委会相关负责人表示,浦东海关率先启动的生物医药特殊物品“白名单”制度,大幅提升了研发用品跨境进境的通关效率;上海自贸区针对生物医药企业研发、生产中面临的特殊物品进口审批繁琐问题,建立了“白名单”制度及联合监管机制。对于依赖跨境供应链的生物医药企业而言,这些打通“最后一公里”的措施,是保障研发不停摆、供应链不断链的关键抓手。
百林科首席科学家陈林正在给记者介绍其出口海外的拳头产品。刘静怡摄当创新步入“无人区”,
怎样的土壤能孕育世界级集群?
当一家企业要从张江走向世界,它的身后站着的,不仅是自己的团队,还有三十年积攒的生态厚度。但这些够不够支撑它穿越真正的“无人区”?
陈力还记得,创立华领医药初期,他们想走的是一条轻资产的路:风险投资、知识产权、研发外包各司其职,药企只负责研发,这一模式在国外早已跑通,但国内尚无先例。当时的《药品管理法》规定,药品批准文号与生产许可证捆绑——谁开发,谁生产。这意味着,没有厂房,就拿不到批文;拿不到批文,新药只能止步实验室。高额的厂房建设投入,让无数有想法没厂房的创业者,望而却步。
在陈力等一批创业科学家的推动下,华领医药联合药明康德等企业,将问题反映到上海市药监局。随后,药监局多次携带企业的真实案例和张江的产业需求,主动与国家局对接,推动MAH制度进入论证轨道。2016年,该制度在上海等10省市试点,三年后正式写入《药品管理法》,一个产业的制度瓶颈就此打通。
MAH制度是张江政策创新的经典案例——从企业痛点上升到国家法律。但今天,张江面临的制度命题更加复杂:当细胞治疗、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等前沿技术进入“无人区”,监管规则不是“跟不上”的问题,而是“根本还没有”。
2024年9月,商务部、国家卫健委、国家药监局联合发布通知,首次允许在北京、上海等四地的外商投资企业从事“人体干细胞与基因治疗技术开发和应用”。浦东新区率先试点外资准入及特殊物品通关便利化改革。截至2025年底,已有超过40家外商投资企业在浦东试点基因诊疗业务,涵盖默克、百时美施贵宝、因美纳等全球领军企业。
今年5月,我国首部专门针对干细胞、免疫细胞等前沿生物医学新技术的国家级行政法规——《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正式施行。这部法规的起点,就在张江。
在陈力看来,制度创新的目标,不是“不犯错”,而是“敢先行”。“制度创新方面,上海的反应比国内其他地区更快,已基本实现与国际接轨,这正是无数次政企互动沉淀出的默契。”他说,多年来政府部门常走访,行业协会定期开会,创业者联合会、商会的交流从未间断,那些行业潜在的可能、痛点,一层层向上传导,又由上至下逐一被破解。
张江药谷全景。受访者供图走过三十年,在创业者的眼中,张江的故事仍然有着无限的可能。然而,要向全球创新版图的最深处迈进,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当原始创新真正踏入“无人区”,张江的制度能否继续以“敢为天下先”的魄力破冰?当资本周期的寒冬反复来袭,耐心资本能否真正陪伴科学家熬过漫长的黑夜?当城市的生活成本不断攀升,这片热土还能不能持续吸引下一代顶尖人才,让他们心甘情愿扎根于此?
下一个三十年的答卷才刚刚开卷,没有现成的答案,唯有笃定的前行。(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谭琪欣 刘静怡 文/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