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和人类写作之间的区隔,关乎温度、时间和有限生命
创始人
2026-06-20 10: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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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澎湃新闻)

近期,《微信公众平台运营规范》新规出台,明确将“以AI、脚本等自动化方式替代真人完成内容创作与发布”纳入违规范畴。这则新规再次将AI创作推至舆论风口,也让一个悬而未决的困惑愈发清晰:我们既惊叹于AI写作的高效迅捷,能在转瞬之间生成千言万语,又本能地对那种挥之不去的“AI味”避之不及。那么,AI写作的这两种面向有什么联系?AI写作对时间的节省和它的风格弊端有何关系?

一、两种时间

要理解这种割裂,不妨从柏格森的时间二分法说起。亨利·柏格森在《时间与自由意志》中提出了一对影响深远的概念:钟表时间与绵延。钟表时间是被空间化的时间,它被均匀切割成秒、分、小时,每一个单位都一模一样,可测量、可标记、可计算,这种时间可通过办公室墙上滴答作响的指针或者物理学意义上的刻度被看到。而绵延,是意识所体验的时间,它连续、不可分割、充满异质,每一个瞬间都浸透了过往的记忆,每一个“现在”都不是孤立的点,而是过去向未来流淌的一个中间位置。柏格森说,绵延无法被“思考”,只能被“体验”,绵延的时间就是活着本身。

创作便是发生在绵延中的事。一个作家坐在书桌前,他所经历的时间从来不是均匀流逝的秒针跳动,当某个段落写得顺畅时,时间便会悄然消融;如果某个句子反复斟酌,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时间便会凝固,变得黏稠而沉重。他在两段文字之间起身泡一杯咖啡,望三分钟窗外的银杏树,这三分钟在钟表上微不足道,可银杏叶的金黄、风的触感,或许就会悄然融入下一段书写里。他昨天在地铁上无意间听到的对话,在手机读到的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十年前某个午后模糊的忧伤,也都在绵延中同时在场,共同参与此刻的落笔。正如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所展示的,创作不是直线上的推进,而是整个生命经验在某个瞬间的重新绽放。

那么,AI生成文本的过程,发生在哪种时间里?答案是,哪种都不是。从钟表时间看,大语言模型生成一千字只需几秒到几十秒,但这几秒并非用于创作,而是大语言模型在广袤的数据库中检索相关的表达,再把这些零散的字词根据指令串联起来。从绵延的角度看,AI完全没有时间可言,因为它没有体验,没有犹豫,没有走神,不会在两个词汇之间停顿,不会去泡一杯咖啡,不会望一眼窗外。它的每一个词汇生成,都是独立的条件概率计算,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经历发生。也许正是因为AI写作没有实质经历任何时间,所以AI文本才会带给人一种真空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AI味。AI写作的文本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时间的痕迹,也没有一点生命的温度。

所谓时间的痕迹,不止于纸页泛黄、墨迹模糊的物理印记,也体现在文本的结构里,藏在作家的笔调中。读博尔赫斯的短篇,能感受到一种极度凝缩的时间,每一句话都像被反复打磨过,仿佛作者在落笔前已斟酌十遍,只留下最精练的表达。这种语言风格是博尔赫斯对抗时间的方式,在有限篇幅里压缩无限思考。读普鲁斯特则全然不同,语句蜿蜒绵长,插入语层层叠叠,一个举手投足之间,可能会漫过三页纸的回忆,仿佛作者的注意力随时会被记忆的洪流裹挟。这种叙述特色是普鲁斯特沉溺于时间的姿态,在无限篇幅里展开一个瞬间的细腻。保罗·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说,叙事的功能,是将不可理解的宇宙时间转化为可理解的人类时间,这个过程便是情节编排,也就是叙事者将散乱的事件组织成有开头、有中间、有结尾的故事,让时间获得人类的意义,而这也正是创作的意义。但是反观AI的情节编排,它所依据的从来不是生命体验,而是训练数据中千万个文本的统计模式。AI能生成结构完整的叙事,却无法让叙事扎根于在时间中生活过的主体的经验,换句话说,AI所创作的叙事是对人类过去大量的生活样本取平均值,提供一个差不多能拟合个体生活的故事。但是正像过于完美的照片会产生拟人的恐怖谷效应一样,AI所创作的内容似乎能贴合任何有相关经历的人,但又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因此带有一种古怪的完美感。

二、向死而写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向死而生”的概念,对这句话的一种解释是,正因为人是有限的,正因为死亡作为最终的“不可能之可能性”始终悬在前方,我们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个选择,才获得了不可推延的紧迫感和不可替代的重量。如果一个存在者拥有无限时间,所有事都将变得无关紧要。正是有限性,让“此时此刻”变得不可逆转,也从而变得珍贵。

创作其实正是一种“向死而生”。一个作家落笔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时间是有限的,不仅是今天的时间有限,截稿日在身后催促,更是一生的时间有限,他能读的书、能经历的事、能写下的文字,都是有限的。这种有限性,内在地塑造了他的每一个选择:他选择写这个题目而非那个,选择在这个段落花费三天而非半小时,选择引用这本书而非那本,所有这些取舍,都隐含了一个有限存在者的筹划。一个人不可能读完所有书,所以只能选择读了这些;不可能写完所有文章,所以只能选择写了这篇。那么,每一篇完成的作品,也都是对无数未完成可能性的放弃,而正是这种放弃,赋予了作品重量。这种重量不在于它有多么完美——实际上,很多真人写的作品远不如AI完美,真人写作的重量在于唯一性和不可逆性,每一篇文章都是在这个人的生命中这一时刻唯一能完成的内容,而且这篇文章的诞生意味着其他文章的必然夭折。

而AI则没有这种有限性,它不向死而生,它没有截稿焦虑;它没有“读过这些书而没读那些”的遗憾,训练数据中的数十亿文本让它几乎“读过”一切;它没有“写了这篇就写不了那篇”的取舍,DeepSeek有1亿多用户,它可以一秒钟同时生成1亿多篇不同的文章。

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提出“诞生性”的概念,与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形成一种对照。她认为,人类行动的根本特征,不是“必死性”,而是“能够开始”:每一个人的出生,都是一个全新的、不可预测的开端闯入世界,人类行动的意义,就在于能启动某种前所未有之事。一个作家写下一句从未有人写过的句子,意义不在于句子有多优美,而在于它是一个被抛入世界的新开端。这个句子不是从已有的数据库中抽取字词来排列组合,而是一个具体的、有限的、不可预测的生命,在一个具体的时刻,做出的一次绝对的创始。

但AI无法“开始”,它只能“继续”。它的每一个输出,都是对输入的延续,是条件概率链条的下一环,永远无法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开端,无法产生不依赖前文、能够改变书写范式的创始。也许AI可以生成意外的词语组合,但这种意外只是统计意义上的低概率事件,仍在概率空间之内,可被计算;而阿伦特所言的“开始”,是本体论上的全新,是从任何先前的概率空间中都无法推导的,这是生命的灵光一闪,是人的天赋异禀。

三、AI时代,时间的存在论危机

如果以上论述成立,那么AI创作带来的就不仅是真假、好坏的问题,而是对时间本身存在论的思考。人类的所有文化产物——书籍、绘画、建筑、音乐,本质上都是时间的结晶,它们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凝聚了一个有限生命在一段不可逆时间中的劳作、思考与挣扎。一座园林建了一百年,三代工匠的一生都投入其中,我们进入其中时感受到的震撼,部分就来自对这一百年时间的隐约感知;一部长篇小说写了十年,我们阅读时感受到的厚重,部分就来自知道作者十年的辛苦付出。时间是文化产物的隐形成分,它虽然不出现在成品中,却能够赋予成品以厚重的质感。

但是AI把作品中的时间因素清零了。当一个系统能在几秒钟内,生成相当于人类作家数天工作量的文本时,文本中凝聚的时间便成了零。此外,这个文本也不再凝聚有限生命的灵气,而只是一次计算的产物。利科说时间在被叙述的程度上才成为人的时间,那么一段从未被任何人“活过”的时间,能否被真正叙述?AI可以生成一个关于失恋的故事,用对所有情感词汇,结构完整,细节生动,但这个故事背后,没有一颗被失恋碾碎的心,没有一个在深夜里辗转难眠的灵魂。AI叙述了失恋的时间,却没有“活过”失恋的时间;它模拟了情感的痕迹,却没有真正体验过情感的温度。因此我们可以说,AI所生产的是一种时间的拟像,它虽然看起来像是从经验中涌现的,但实则是从数据中提取的,徒有其表,无有其里。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到手工制品的灵晕来自三个方面:独一无二性、此时此地性、传统和仪式性。本雅明所处的时代的机械复制在今天看来已经属于“古法手搓”了,这种机械复制的工作仍然需要人付出大量时间,只不过加工的介质从双手变成了机械,因此他在论述手工制品和机械复制品的区别时并没有提及时间的因素。但是在AI时代,时间也许是人类创作最重要的特征之一。而人类作品的不完美,比如赘余的句子、蹩脚的过渡等,都是时间在作品上留下的指纹,是作者的签名。它们在无声地诉说:有一个人,在某个具体的下午,在这个不可逆转的时间点上,把他有限生命的一部分,灌注到了这些文字里。这段时间不可回收,这个下午不可重来,这些文字也因此获得了AI永远无法企及的重量,也就是时间的重量、生命的重量。

四、我们为何需要时间的痕迹?

时间的痕迹可能是犹豫、是磨损、是偏差、是不完美,是一个有限生命与物质世界摩擦时留下的印记。可为什么我们需要它?为什么黑胶唱片的底噪让人觉得温暖而非劣质?为什么手工陶碗上不均匀的釉痕让人觉得有人情味而非质量不过关?为什么一篇有赘余、有瑕疵的真人写作的文章,比一篇完美无缺的AI文稿更让人觉得可信?“温暖”“人情味”“可信”背后,究竟藏着我们人类怎样的需求?

也许可以这样回答这个问题:时间痕迹之所以令人感动,是因为它是“必死性”的证据。而我们,作为必死的存在者,只能被同样必死的东西真正打动。

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提到,人不是灵魂装在肉体里的复合物,而是身体-主体。感知不是灵魂对外部刺激的被动接收,而是身体主动向世界伸出触角、与世界交织。人不是“看到”一朵花,然后再“判断”它很美,人的视觉、身体姿态、心情、上一次赏花的记忆,全部在同一个感知场中同时运作,以整个身体的整体知觉对世界作出回应。

当我们用手指触碰碗壁,感受到它的粗糙、不规则、微微的凹凸,这些触觉信息,会唤醒身体记忆中关于另一只手的经验。手指感受到的不规则,在某种前反思的层面上,被身体解读为另一只人手的力道、速度与犹豫的痕迹。这种感知并非理性的推理,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直接的身体间性,即我们的身体通过物质媒介与另一个身体发生了跨时空的接触,这种跨时空的接触所带来的温暖感是即时的、下意识的。碗壁上不均匀的釉痕,是另一个人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与这团泥土搏斗时留下的身体痕迹,而我们的手指此刻却正在触摸它。这就是温暖感的来源,这种情动的本质是接触,是一具身体隔着物质与另一具身体的跨时空握手。机器制品缺乏这种温暖,正是因为它的表面没有另一具身体的痕迹可供我们的身体去阅读,没有另一个人可供我们去连接。

2015年,心理学家克里斯托夫·福克斯等人在《市场营销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标题为《手工效应:爱与此何干?》(“The Handmade Effect: What’s Love Got to Do with It?”)。研究发现,消费者偏爱手工产品,并非主要因为它们质量更好、更独特,事实上,许多品类中,机器制品的质量更优。核心原因在于,人们在手工品中感受到了制作者的爱。这个看似煽情的结论揭示了一个隐秘的心理机制:我们在手工品中感知到的,不是物理属性,而是一种社会属性,是一个人类行为者的存在。那些不规则的痕迹,是人类存在的证据,而“爱”则是“有人在这里花了时间”的日常表达。

黑胶唱片的底噪亦是如此。那些噼啪声在声学上是噪音,在感知上,却是一个物理过程正在发生的证据。噼啪声暗示听者唱针在沟槽中行走、振膜在空气中振动、扬声器在房间里推动气流,因此这段音乐是有生命的,它正在一段物理链条中穿行,这段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有质量、有磨损、有寿命的物质。它不是永恒的,它和人一样,是有限的。

这也许就是“温暖”的含义。温暖,来自另一个有限生命的身体留在物质上的余温。触摸手工陶碗,我们触摸到的是另一个人的时间;聆听黑胶底噪,我们听到的是物质老化的声音;阅读一篇有瑕疵的文章,我们读到的是另一个人在某个下午的犹豫、仓促的选择。这些看似不完美的痕迹在告诉我们,这里有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存在者,和我们一样有限,有身体,会疲倦,且终有一天会死。

伯纳德·威廉姆斯在《马克罗普洛斯案例:对不死之无聊的反思》(“The Makropulos Case: Reflections on the Tedium of Immortality”)中提出,永生不仅不值得渴望,本质上甚至是一种灾难。一个不会死的人最终会陷入无尽的倦怠,因为当时间无限,一切行动、经历、关系都失去了紧迫性,也就失去了意义。你不必珍惜任何一个下午,因为你有无限个下午;不必珍惜任何一个人,因为你有无限时间去遇见新的人。而正是有限的寿命给予了每一个选择不可挽回的重量,也使得每一次相遇都有不可重复的珍贵。

AI的产物无论多么精确、流畅、“像真人写的”,但还是缺乏动人的力量,这是因为它的光滑表面上,没有任何有限性的痕迹可供我们辨认。AI不会老化,不会死亡,它的完美不是一个人克服有限性后的崇高,而是一种从未被有限性所困的冷漠与平庸。我们面对AI时感到的微妙的冷,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一种深层的孤独,这是在一件不会死的东西面前找不到同类的孤独。

在AI时代,温暖也许不只是一种风格,还是一种存在论信号。产生温暖感的东西也许并没有那么完美,但它会给我们更深层的慰藉。我们追求有时间痕迹的东西,不只是为了怀旧,还是为了在物质世界中找到另一个有限存在者的证据,确认我们并非独自面对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消耗。AI可以模拟一切形式,却永远无法模拟时间的重量,无法模拟生命的有限与真诚,而这,正是人类创作不可替代的核心,是我们之所以需要文字、需要创作、需要彼此表达的终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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