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琦 编辑|张广凯)
6月14日晚上,原“死了么”APP创始人吕功琛在朋友圈,对外披露了新一轮融资计划,募资1000万元,出让公司5%股份,意味着他对公司的估值已达2亿元。
此时距离那款只花1500元、不到一个月就做出来的App冲上苹果付费榜第一,刚刚过去五个月。
从“死了么”到“Demumu”,再到“在么在么”,从面向独居年轻人的黑色幽默产品,到瞄准3.1亿老年人的普惠养老基建,三个95后,一家叫“月境未来”的公司,正试图把一句问候,变成一套5分钟响应、15分钟上门的标准化民生服务。
6月15日,观察者网独家对话吕功琛,聊了聊这半年里,这个团队经历了什么,又做了哪些改变。
回顾这段经历,他用“坚信”“灵活”两个词来概括,“我们坚定地相信安全这个赛道,尤其是独居群体的安全,一直没有放弃在这个方向上的探索。与此同时,我们结合各个渠道、各个模式反馈的问题,非常灵活地去调整。”
然而,在一个AI极速发展的时代做SaaS,把一个年轻人中爆火的产品移植到政务市场,仅靠赛道自身的独特性是不够的。吕功琛这次融资,既是寻求资金,更是在寻求资源借力。
从评论区到南星街道:一款产品的三次转身
“死了么”的创意,并不来自吕功琛本人。
2024年底,他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个常见的问题,“有什么市面上需求很大但还没有的APP”,评论区第一条热评,说的就是独居安全和死亡检测。
“这个创意不属于我,属于网友,我们只是把它做了出来。”
但能精准接住这个创意,跟他的成长背景脱不开关系。
吕功琛是河南郑州人,今年29岁,爷爷曾是北大教授,对晚辈的要求一向严格;父亲在油田做安全科科长,从小就反复给他灌输安全意识。“有人因为一次疏忽,整个家庭就散了”,这类话他听了很多年。
他自己也在深圳有过四五年的独居经历,身边的女性朋友也有过深夜被尾随的真实遭遇,这些经历让他确信,比起社交、尊重这些更“高级”的需求,安全才是最底层的那一个。
“安全这个赛道在国内没有特别成熟的公司,我说那这个是不是我来做会比较好?”他告诉观察者网。
右一为吕功琛
带着这个判断,他和一名前同事、一名闲鱼上认识的网友,业余时间花了一个月、1500元成本做出了“死了么”。
核心逻辑极简,用户每天签到证明自己还活着,连续两天不签到,紧急联系人就会收到预警。
零广告投放,上线一天半即登顶付费榜,全球范围内都有下载。
然而,爆红带来的不只是关注。
名字最先踩了雷,在社交平台上,“死了么”三个字迅速引发两极讨论。
有用户认为名字直白、戳中痛点,“对于独居老人和年轻人来说非常方便”;但更多网友觉得“晦气”“不吉利”,甚至“不便向他人推荐”,纷纷建议改成“活着么”或“还好么”。
苹果官方客服也回应称,用户若对APP名称不满可提交反馈,将协调开发者沟通处理。还有法律界人士指出,该名称与“饿了么”高度相似,可能构成商标侵权与不正当竞争。
面对争议,吕功琛曾认为,该App针对年轻人设计,“死亡不是敏感话题”,暂不考虑改名。
但最终,合规压力和市场反馈占了上风,为规避风险,团队在1月13日把名字改成了“Demumu”。
下架调整的几天里,应用商店里冒出了几十款1:1复制图标和名字、收同样费用却不提供预警服务的“高仿”产品。
风波之中,“死了么”10%的股权估值从100万一路涨到1000万甚至1500万,有人提出整体收购团队,但吕功琛拒绝了所有要求放弃产品控制权的条件。
“如果为了钱交出方向盘,产品最终只会驶向你控制不了的终点。”
而在这爆火的前10天里,吕功琛一直试图将自己隐藏在幕后,当时他还有一份正式工作,在杭州一家硬科技公司任职。
而舆论中出现的郭姓创始人,郭孟初这个名字是他当时的“伪装”。当时,他坚持只接受电话或网络采访,每一句回复都字斟句酌,绝不透露供职公司的名称。
他曾计划配合App的打卡功能做互动,在微博上发过个人照片,但很快理智占据了上风,他删除了照片。
直到1月21日晚间,被公司发现并劝退后,他才正式向媒体公开真实姓名。
转机来得比预想中快。
1月29日,杭州市上城区数据资源管理局的一封邮件发到了他的邮箱,从收到邮件到敲定落户,只用了半个月,2月13日,新公司“月境未来”在上城区正式注册成立。
公司落地后,产品从“Demumu”改名为“在么在么”。
相比“死了么”的尖锐、“Demumu”的不知所云,“在么在么”对人群的适应性更强,“老年人也能接受”。
吕功琛承认,这次改名的背后,理念的迭代和现实的考量,都有一些因素在。
而真正让团队下定决心从年轻人市场转向老年赛道的,是中国社会一个不可逆转的事实。
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过3.2亿,占总人口的22.8%以上,中国已进入中度老龄社会。按照预测,“十五五”时期(2026-2030年),老年人口将进一步增长,到2035年将达4.4亿,进入重度老龄社会。
“少子化、老龄化一定是未来的一个趋势,”吕功琛说,团队在接触各地省市、街道社区的过程中,“了解到实际的痛点,都会认为银发经济这个方向是非常不错的,而且现在是一个时间窗口,需要尽快行动起来。”
这促使团队重新审视产品的定位,将目光从年轻人转向了更广阔的老年群体。
6月7日,吕功琛在朋友圈发文“愈发清晰”。
不过,他克制地将这一改变称为“认知扩充”。“我们不能叫认知转变,而是我们了解到的、掌握的信息在不断扩充。”
最关键的一步,是“找到这个方向上最痛的那个人群,把用户和客户明确定义下来”,这个过程,让创始团队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
政企破局
6月3日,吕功琛将一篇“在么在么落户杭州上城区”的稿件转发到了朋友圈,并配文“永远的一份恩情”。
对于一家初创企业而言,能够在一个城区真正落地应用,意味着产品从“想法”迈向了“服务”,这是跨越创业“死亡谷”的关键一步。
团队最初测试面向个人、个人代理、平台代理,也尝试过对接企业和政务端。
“但跑下来发现,目前更多的会聚焦在政企这一侧,因为我们发现我们的产品在这个端口能提供比较大的价值。”
目前,上城区南星街道是唯一一个从签约、交付、考核到续费,完整跑通政府采购全流程的试点。
谈到落地过程,吕功琛表示最大的障碍其实是心理上的,会担心流程不顺畅,但实际落地比预想顺利得多。
6月中旬,在么在么“V2.1.0”版本登陆安卓手机平台,支持多紧急联系人、电话短信通知、实时位置、一键导航等功能。
升级后的“在么在么”延续了适老化的设计思路,大字体、简界面、少操作、高容错,可以搭配无感手环和安全扣使用。
老人每天用智能手机完成签到即可,连续两天未签到,系统会自动提醒子女或紧急联系人,软件上还有一个醒目的SOS一键呼救按钮,按下去后子女和社区都能同步收到信息,没有智能手机的高龄老人,也可以通过安全扣一键触发。
南星街道还为辖区内的独居、高龄老人建立守护档案,社区工作人员能实时看到老人的签到状态,一旦出现超期未签到或状态异常,会主动上门探视或电话问候,一旦触发SOS,专员能在5分钟内响应、15分钟内联动上门,同步对接社区卫生服务站和急救资源,争取“黄金救援时间”。
目前,需求反馈的链路主要来自社区,从需求提出到落地,团队基本能在3到5天内完成,“具备把比较紧急的需求快速落地的能力。”
这种敏捷的迭代能力,很快转化为了资本市场的认可。
以2亿元估值计算,相比“死了么”巅峰期外界传出的“近亿元估值”,半年翻了一倍有余。而本次募得的资金将分别用于产品研发、市场拓展、交付运营及合规储备。
“我们当时一个亿估值的时候,更多还只是算种子轮,很多模式、未来方向其实是没有明确的,但这一次,从渠道到模式我们已经明确并拿到了一些结果,已经完成了0到1,接下来1到100,估值肯定要往上走。”
在他看来,公司发展被划分为两大阶段,第一阶段是0到1的产品设计研发,让客户和用户满意;第二阶段是1到100的渠道铺设,覆盖更多客户和用户,而目前正处于第二阶段的开端。
20元的生意
在挑选投资人的标准上,吕功琛的考量很务实。
“我们的下游会非常多,但上游相对会少一些,所以我们更看重对方有没有上游资源,可以帮助我们更快的把这个渠道给铺设下去,而不是帮我们把流量变现。流量变现这个我们不是很着急。”
产品架构中,“在么在么”被概括为“四位一体”,“C端App+NFC轻硬件+政企后台+社区响应”,这套方案需要联动多方资源,但团队目前只有三个人。
“我们从产品设计之初就已经考虑到,如何做比较轻的交付,例如,把服务都提前打包好,政企后台、社区响应都做到了最小化的产品方案,所以交付非常轻和快。”
具体而言,政企后台通过“子母账号”的方式快速铺设到当地,“不是从0到1再去开发”;软硬件交付则主要是硬件设施加上软件兑换码,“可以很快完成交付”。
在客户结构上,“在么在么”将客户分为三类:A类是民政/街道/区县,B类是养老服务商,C类是家庭子女。吕功琛坦言,目前AB两类客户跑得更快,“短期来看,AB类肯定要占过半的收入,但长期来看,C类的占比会越来越高,可能最终能达到百分之七八十。”
当前,外界对“在么在么”最大的质疑,在于其技术门槛。
在吕功琛给出的软硬件结合方案中,包含一条手环、一年安全守护服务和社区安全守护系统,定价仅20元/人/年。
观察者网在苹果软件商城注意到,类似软件并不少见,例如“醒了”“安伴打卡”“每日平安签”等。
这些App的核心功能均为签到提醒、紧急联络,技术上并无本质差异。事实上,这类产品的开发难度极低,有独立开发者曾表示“一个周末就能复刻出来”。
那么,当一个最小可行版本可以被如此低成本复制,“在么在么”凭什么能在政府采购这条赛道上守住位置?
吕功琛给出的壁垒清单里,排在前面的更多是“流程”和“关系”层面的优势——政企合作链路已经跑通、20元里打包了手环和系统“没有额外费用”、产品体验做到最简。
这些确实是先发者积累下来的资产,但它们更接近于“经验壁垒”,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技术壁垒。如果换一批地方负责人,或者出现资源更强、愿意用同样甚至更低价格切入的竞争者,这套优势能否继续守住,目前还没有经过真正的竞争检验。
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便是成本。20元/人/年的定价,包含一条手环、一年安全守护服务和社区安全守护系统。
但20元的定价显然覆盖不了真实成本。吕功琛承认,“这里面还有一点点微利”,需要靠团队规模可控和外部投资来补足营收缺口。
此外,有两笔账暂时还看不清楚。
一是硬件成本。一条NFC无感手环或安全扣,即便走低价供应链,采购、物流、损耗叠加在一起,是否真能控制在20元以内,同时还要覆盖软件服务和后台系统的维护。
二是人力成本。按照南星街道披露的机制,社区网格员需要日常核查老人的签到状态、对异常情况上门探视或电话核实,SOS触发后专员要做到5分钟响应、15分钟联动上门。
这部分响应人力,是计入街道原有的社区工作人员编制,还是由“在么在么”团队额外承担?如果是后者,在覆盖人数从80万扩大到1000万乃至8000万的过程中,这部分人力成本会如何变化,是随规模摊薄,还是同比例增长?
在么在么的商业计划书显示,(计划)1年内覆盖多街道80万人,基础GMV达1600万元,毛利50%;3年内拓展至多城市1000万人,基础GMV达2亿元,毛利80%;5年内覆盖全国8000万人,基础GMV达16亿元,毛利80%。
从覆盖多街道的50%,逐步提升到覆盖全国时的80%,具体成本拆解却并未公开。
换句话说,“20元普惠”更像是一个为了进入财政采购预算而设计的“入口价”,至于这个入口价能否在规模化之后真正撑起整套服务体系而不持续依赖外部输血,恐怕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运营数据来回答。
吕功琛说,他们已经完成了0到1,接下来是1到100。但20元的定价能否撑起一套全国性的普惠养老服务,三个人的团队能否跑赢一个万亿级的市场窗口,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