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创新区的生死,取决于它敢不敢留“没用”的空间
创始人
2026-06-15 18:52:27

最近,我看到泡泡玛特的王宁的一个分享,非常触动。

他说,Molly去年卖了400万个,但如果给泡泡玛特的Molly加上一个U盘,让她能存几个G的文件,她绝不可能卖出四百万只……

我的理解是说,一旦Molly”有用”了,她就从一个被爱的对象,降格成了一件被使用的工具——而在”有用”这条赛道上,她注定打不过一只真正的优盘。

真正决定一座科技城十年后是死是活的,往往不是那些算得出回报的“有用”空间,而是那些算不出坪效的“无用”之地。

这个观点有两千年的哲学根基,有半个世纪的实证案例,而且也有一条清晰的、可以落到图纸上的设计逻辑。

一、创新本身,就是一种“无用之用”

我们这个行业(或许所有的行业都如此),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本能:把一切都问一句“这有什么用”。

每一平米要算租金,每一条动线要算效率,每一处公共空间都要追问它的产出。这套逻辑用来盖写字楼没有问题,但用来“养”一个创新生态,却几乎必然失败。

2000年前,庄子在《人间世》里讲过一棵栎树——这棵栎树长得歪歪扭扭,木匠看都不看一眼。可正因为这“不材”、这“没用”没人去砍它,它反而活成了庇荫千人的神树。

庄子由此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这里的”无用”不是真的没用,而是逃脱了被工具化的命运:

一棵树一旦“有用”,它的价值就由别人(木匠、用途)来定义,它自己就丢失了成长的空间,丢失了可能性。

看起来都像是浪费——它是一场没有KPI的闲聊,是一次跨领域的胡思乱想,是两个本不该碰面的人在走廊里多站了五分钟。

两百多年前,席勒在《审美教育书简》里写下一句话:

“只有当人是完全意义上的人,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时,他才完全是人”

游戏的本质就是无目的——你踢球不是为了把球送到某个坐标,你下棋不是为了消灭几块木头。

人正是在这种摆脱了生存逼迫和功利算计的“无用”状态里,才成为自由而完整的人。

创新,恰恰只发生在这种“游戏状态”里。

比如费曼在倦怠期决定纯为好玩去研究食堂里飞盘的摆动,这段无用的玩耍最终通向了让他获诺奖的量子电动力学。

比如安德烈·海姆用玩闹的姿态让青蛙在磁场里悬浮(搞笑诺奖),又用普通胶带反复粘撕石墨剥出石墨烯(诺贝尔物理学奖)

再比如谷歌给员工20%时间玩,于是孵出了Gmail和AdSense。

这就构成了创新区设计的核心悖论:你越是想“高效地生产创新”,你就越是生产不出创新。

一个把每一分钟、每一平米都规划成”有产出”的园区,等于系统性地抽干了创新最需要的那种无目的的游荡,它会变成那个加了U盘的Molly——功能齐全,却没有灵魂;租户来了又走,不产生黏性,更不产生突破。

二、历史上最伟大的“烂建筑”

如果只能记住一个案例,那应该是MIT的20号楼(Building 20)

它是二战期间为雷达研究仓促搭起的一栋临时木板楼,谁也没指望它活过战争结束后的半年。

它丑陋、漏水,窗户因为从1943年起就没好好装过,会在冬天直接掉下来;屋顶没有隔热,覆盖着焦油纸和砾石,到了夏天,顶楼的人就感觉自己在蒸锅上;一楼走廊看起来像地下室,因为光线确实不好;热湿的环境造就了一个独特的“有着熟悉发霉气味”的建筑。

它也从未获得一个正式名字,因为它“只是临时的”。

二战结束后,许多重量级的研究项目搬入了自己专有的建筑内,而这个品质一团糟的20号楼就是“学术难民”的避难所,专门收留在MIT找不到地方的研究人员。

然而就是这栋楼,一诞生过许多伟大到影响世界进程思想与创新:

  • 这里孕育出了九位诺贝尔奖得主;

  • 它是黑客文化的发源地;

  • 这里诞生了首个跨学科实验室;

  • 这里有第一座消声室,也是Amar Bose(下图)最早对扬声器进行研究的地方,后来BOSE公司就诞生了;

  • Jim Williams在这里进行了十年的电子实验室研究;

  • 高速摄影开拓者Harold“Doc”Edgerton的频闪实验室也在这里扎根多年;

  • 还有很多很多研究所的许多知名教授……

它被MIT人称作“魔法孵化器”(The Magical Incubator),直到1998年才被拆除。

它为什么神奇?

答案恰恰在于它的“无用”和“不值钱”。正因为这栋楼随时准备被拆、没人爱惜,研究者可以肆意改造它——MIT的电气工程学院教授保罗·彭菲尔德(Paul Penfield)所说,“它的‘临时性’允许其使用者随意摆弄,甚至是‘虐待’它,如果你想把电线从一个实验室接到另一个实验室,不用经过任何人的许可-你只需要自己拿出一把螺丝刀,在墙上戳一个洞即可,一下午就搞定。”

在别的办公楼,科研人员要想动改变办公室格局,比如拆一面墙,都非常困难。但在20号楼,有一次研究者为了做原子钟实验,直接拆了两层楼的地面。

MIT的犹太裔美国语言学家莫里斯·哈雷(Morris Halle)在20号楼待了37年,他肯定地说——“这(20号楼)对研究来说绝对是完美的,你可以推倒一堵墙,可以冲出天花板,可以腾出空间。在学术界,空间就是一切!……许多相当有风险的项目在这里落成,如果它们不在20号楼,那么它们永远都不可能被做出来。”

混乱的房间编号反而逼着人四处乱走、撞见彼此;不同学科的人——语言学家、声学家、核物理学家——被随意地混居在一起。

这种“未完成”和“可被随意蹂躏”的粗糙,成了跨学科碰撞的温床。

故事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20号楼拆掉后,MIT在原址花重金请盖里(Frank Gehry)设计了精致炫目的Stata中心。但那种魔力,再也没有被复制出来。某些评论者形容新建筑是“用力过度,价格过高,僵硬受限,累觉不爱。overpriced,overwrought,unloved,unadaptable”

当一个空间太完美、太精致、太“有用”,反而没人敢去激活它了。

三、低效的相遇

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Granovetter)有一个著名论断:“弱连接的力量”。

突破性的信息和想法,往往不来自你最熟的同事(强连接),而来自那些偶然碰到的、来自不同圈子的人(弱连接)。

问题是,弱连接需要物理基础设施。它需要走廊、咖啡角、楼梯口、广场——那些不直接产出任何东西、却让“意外相遇”得以发生的“无用”空间。

比如贝尔实验室刻意设计了长到夸张的走廊——长到你从办公室走到食堂,几乎必然会撞见好几个不同领域的人。这种“被强迫的低效行走”,是精心设计出来的偶遇装置。

皮克斯总部则更激进。乔布斯坚持把员工的信箱、咖啡厅、会议室,乃至全楼唯一的卫生间,全部集中到中央那个巨大的中庭里。

导演布拉德·伯德回忆,这个中庭“初看像是一种空间的浪费”,一开始也确实把大家逼得够呛——上个厕所都得长途跋涉。但正如乔布斯所说:“当人们彼此相遇、目光交汇时,事情就发生了。”皮克斯的首席创意官拉塞特后来说,这套理论“从第一天起就奏效了”。

请注意这里的措辞:那个中庭“初看像是一种空间的浪费”。

这正是关键——在功能主义的坪效表上,它确实是浪费;但在创新的账本上,它是整座建筑最有价值的部分。

诺伯格-舒尔茨(Norberg-Schulz)在《场所精神》里早就点破了这层区别:建筑的最高任务不是提供空间(space),而是创造场所(place)。

space是可出租面积,是功能;

place是让人产生归属、愿意非正式聚集的地方,是意义。

创新生态要的,从来不是space,而是place。

四、别把生态做成了房地产

过去这些年,中国建起了海量的“科技城”“创新园”“产业社区”。

其中相当一部分以招商、坪效为唯一导向,把每一寸土地都切成可出租、可计费、可监控的单元,公共空间能省则省、能压则压。结果是造出了一批功能齐全的甲级写字楼,却没有长出生态——它就是那个加了U盘的Molly:每一项功能都达标,但丢失掉了可能性。

对比那些真正鲜活的创新地带,差别一目了然:波士顿的肯德尔广场(Kendall Square)之所以充满活力,靠的是它混杂的街道、随处可见的咖啡馆、不规整的小尺度公共空间——人愿意在街上停下来。

旧金山近年崛起的AI聚集区“脑谷Cerebral Valley”,也不是哪个规划画出来的园区,而是黑客之家、周末聚会、街角咖啡自发生长出来的。

它们卖的都不是“平方米”,而是一种让人愿意闲逛、愿意停留、愿意偶遇的氛围。

这也正是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里那个尖锐的洞察:无用本身可以是一种价值的证明。

一座舍得为“无用”留出余地的创新区,本身就在向最优秀的人才与企业传递一个信号——这里有余裕,这里不把你当成一台生产机器;这里允许你游荡,不把你当工具。

而真正的人才,恰恰会被这样的地方吸引。

五、五条设计原则

第一,把”无用空间”当作核心基础设施,而非剩余地块。

中庭、宽走廊、大台阶、屋顶、咖啡角、半室外的灰空间——它们不应是楼宇填满之后剩下的边角料,而应是规划的起点与骨架。

第二,刻意制造”必要的低效“。

学贝尔实验室的长走廊,学皮克斯的中央中庭——不要让每个人都能以最短路径抵达目的地。适度的”绕路”,让不同团队、不同公司的人在公共空间里被迫交汇。

低效的动线,常常是高效创新的催化剂。

20号楼的教训是,太完美的空间会抑制创新,因为没人敢动它。给创新者留出可以自己凿墙、刷漆、占用、重组的粗糙余地。

让使用者参与塑造的空间,他们才会真正爱上它、激活它。

第四,设计“游荡”,而不只设计“通行”。

功能主义只关心如何从A到B,创新区还要关心:如何让人愿意去任何地方地待着。

可坐、可停、可发呆的台阶与角落——那个让人发呆的屋顶,可能就是下一个项目诞生的地方。

第五,用混合对抗分区。

传统规划偏爱功能分区:办公区、商业区、研发区泾渭分明。但创新生态需要的恰是“不纯粹”的混杂——让实验室紧挨咖啡馆,让创业公司楼下就是酒馆。

肯德尔广场的活力,正来自这种功能的交叠。

六、留一点“无用”给创新

回到开头那只Molly。

她卖出四百万只,不是因为她有用,而恰恰因为她无用——无用,才能成为情感的容器;有用,只会沦为工具。

创新区的道理与此惊人地一致。

一座只追求“有用”的科技城,最终会盖成一台精密、合规、却谁也不爱、自己也激发不出任何东西的机器。

真正伟大的创新场所——从MIT那栋漏水的木板楼,到皮克斯那个“浪费”的中庭——无一例外,都为”无用”郑重地留出了位置。

我们设计创新区,设计的从来不是可出租面积,而是创新得以自发涌现的生态;不是把突破“装”进高效的楼里,而是把它“养”在松弛的场所中。

那些算不出坪效、却决定一座城十年后是否还有人愿意来的“无用”之地,才是我们真正的专业价值所在,也是这个赛道上最难被复制、最难被压价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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