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秋之蝇》包含两部作品,由老女仆塔季扬娜视角出发的一个俄国贵族家庭的变故与流亡,以及一部不同寻常的俄国官僚刺杀事件。后者说的是伪装成医生的革命者与他的任务执行对象、外号“抹香鲸”的教育大臣之间产生了胶着的情感,让他质疑起任务乃至革命本身。这样的情节似乎让人想起《色·戒》,然而文章里还有句话,在谈及以革命之名的杀戮是,作者借主人公之口说,“我们缺乏的是某种幽默感……其实,我们的对手也是……您不这么认为吗?”——这让人想起昆德拉。
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更著名的作品是《法兰西组曲》,但是《秋之蝇》同样才华横溢,她让大时代背景里个人的犹疑和彷徨跃然纸上,在一个人要么被视为工具,要么被视为符号的时代里,她试图阐释每个个体应有的价值。《伦敦书评》对伊莱娜的评价值得摘抄在此:(内米洛夫斯基)拥有一双敏锐洞察自欺的眼睛,对自然世界怀有温柔的眷注,更有一种哀婉动人的天赋,能描绘整个社会如何在崩塌滑落中陷入灾难性的混乱。
经出品方“明室”授权,我们把第二篇小说的开头部分发布如下:
尼斯一家咖啡店的露台上,客人寥寥无几。两个男人被温暖的红色火焰所吸引,走来围坐在小火盆边。
这是一个秋日的黄昏。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相比,这里格外凄冷。“跟巴黎的天似的……”一个女子路过,指着天边昏黄的云朵说道。云朵被风儿吹得直跑。顷刻间,大雨倾盆。此时街上的路灯还未点亮,空荡荡的街道显得愈加幽暗。露天咖啡座的顶棚积满了雨水,有几处还向下漏着雨滴。
两个男人中,一个是莱昂·M,另一个则是跟踪他而来,尾随他进入咖啡店的。此人偷偷盯着他,似乎想要努力认出他来。两人以相同的姿势把身子倾向点燃的火盆。
咖啡店里传出嘈杂的声音,说话声夹杂着呼喊声、台球的撞击声、餐盘碰到木桌的声音、棋子在棋盘上的滚动声,时而掩盖住了小乐队刺耳又模糊的号声。
莱昂·M直起脖子,把长长的灰色羊毛围巾系得更紧了;对面的男人压低声音问道:
“你是马塞尔·勒格朗?”
话音未落,街边的球形路灯突然点亮,照亮了咖啡店的门和露台。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莱昂·M转过脸去,眯起了眼睛。
男人重复了一遍:
“是马塞尔·勒格朗吗?”
大概是刚刚经过灯泡的电流太强,灯光暗了下去;亮光抖动几下,仿佛露天放置的蜡烛那摇曳的火焰一般;很快灯光又恢复了生气,狠狠地照亮了莱昂·M的面孔,突现出他弯曲的肩膀、细弱的手腕和瘦骨嶙峋的双手。
“您曾经负责库里洛夫事件?在一九〇三年?”
“一九〇三年?”M慢悠悠地重复。
他歪歪头,轻声吹个口哨,一副厌倦嘲讽的表情,俨然一个小心谨慎的老家伙。
坐在M对面的男人六十五岁,灰头土脸,面露疲态,上嘴唇不时抽搐,浓密的胡髭随着抽搐翘起。曾经的黄色胡子现在已成白须,遮住了他苍白的嘴唇。这副怪样叫人心生怜悯。他的眼神犀利多疑,灵活的眼睛突然一亮,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M耸了耸肩,终于开了口:
“无可奉告。我不认识您。现在,我的记性太糟糕了……”
“您不记得了?那个时候,我是保护库里洛夫的警察,跟踪过您的,一天夜里,在高加索?……”
“跟踪失败了。我记起来了。” M说。
M轻轻搓着手取暖。他约莫五十出头,看起来却更加苍老,更加病态。他胸脯窄小,面色暗灰,表情讽刺,嘴形怪异却又不失美感。一口破牙,坏的坏,断的断。一绺白发划过前额。他两眼深陷,犹如燃烧的阴郁火焰。
他低声问道:
“来根烟?”
“勒格朗先生,您住在尼斯?”
“嗯。”
“金盆洗手了?如果您允许我这么说。”
“您可以……”
M拿着点燃的香烟叹了口气。他一口未吸,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香烟在两指之间燃尽。他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鞋跟踩了又踩。
“很久了。”他终于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常人难以察觉的微笑,“事情过去太久了……”
“是啊……当初恐怖袭击之后,您被逮捕,负责调查您的正是我……”
“哦,是吗?” M漠然地咕哝道。
“我至今没有查出您的真名,我们的探员没有一个认识您,无论在俄国还是国外。请满足我的好奇吧!事到如今您说出来也没有任何关系。请告诉我,在瑞士,一九〇五年以前,您是恐怖组织的负责人之一?”
“我从来没有当过恐怖组织的头儿,不过是个手下人而已。”
“是这样?”
M低下头微笑着,一脸疲惫。
“正是如此,我亲爱的先生……”
“那么之后呢?……一九一七年,还有一九一七年以后?……我没弄错,您混得还不错吧?……”
他似乎想在脑中搜寻一个合适的词来提问;最后他微微笑了,露出又尖又长的牙齿,在苍白的双唇间闪光。
“在锅里,深陷其中,”他说,同时两手在空中画出锅子的形状,“我的意思是……至少在表面?……”
“对……在表面……”
“契卡?”
“亲爱的先生,我什么都做一点。在那样的困难时期,谁不想伸手分块蛋糕。”
他弯曲的细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理石桌面。
“您不愿告诉我您的名字?”男人笑着问,“实话告诉您,现在我也是个拿着年金安享晚年的人。仅仅是好奇心的驱使,职业习惯,可以这么说。”
M慢吞吞地竖起大衣领子,将围巾拉紧,动作一如既往地谨慎。
“我可不相信。”他笑着说道,微笑被咳嗽打断了,“人总是对自己的初恋念念不忘。而且现在,我的名字对你来说毫无意义……所有人都忘了,早就忘了。”
“您结过婚了?”
“没有。我保持着革命者健康的老传统。” M说。他又笑了;他无意识地微笑,嘴角凹进去两个深深的洞。他用两指夹住一只法式奶香面包,慢悠悠地吃起来,一面扬起眉毛问:
“那么您呢?亲爱的先生,您叫什么?”
“我的名字啊……没什么神秘的……巴拉诺夫……伊万·伊瓦尼奇……十年时间,我一直跟随沙皇陛下……还有库里洛夫。”
“哦?是这样?”
M厌倦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眼神终于从店门前的蜡做的人像上挪开。这些蜡像被照得亮堂堂的,在空旷的街道上静静地淋着雨。他时而轻咳,抬起头,一双深陷的眼睛望向巴拉诺夫,问道:
“他的家人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夫人在‘大革命’期间被枪杀了。孩子们应该还活着。可怜的库里洛夫……您还记得吗?人们总叫他‘抹香鲸’。”
“残忍贪婪的抹香鲸。” M说。
他捏碎了手中剩余的面包,试图站起来。然而外面的大雨下个不停,雨水落在碎石路面上,光芒四溅。于是他又重重地坐下。
“您当时就干掉他了。”巴拉诺夫说,“您的暗杀名单上一共有多少人?”
“那时候?还是之后?”
“一共。”巴拉诺夫重复道。
M耸耸肩说:
“好吧,您让我想起有一天,在俄国,曾经有个男孩来见我。他为一份美国报纸做调查……他问我自从掌握领导权后,一共杀了多少人。这个单纯的孩子见我犹豫不决便问:‘您,还能记得起来吗?’他是个玫瑰色头发的小犹太人,名字叫布卢门塔尔,为《芝加哥论坛报》工作。”
他抬手叫来正穿过露天咖啡座的服务生。
“帮我叫辆车。”
马车在咖啡座前停好。
他站起身,向巴拉诺夫伸出手。
“这样的重逢真是滑稽……”
“滑稽透了……”
M猛然笑了,用俄语说:
“嗯……事实上……死了多少人?……‘在我们的祈祷下’?……在我们的照顾下?……”
“呸!”巴拉诺夫耸耸肩,“我就是小兵一个。我才不在乎。”
“那是自然。”M毫不在意地回答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硕大的黑色雨伞,用火盆里的火焰点燃一支烟。瞬间的强烈光辉映亮了他微斜的脸孔,深陷的颊骨现出土色,一双大眼睛阴暗而忧郁。像往常一样,他没有吸一口烟,只是满足于闻着烟的香味,半闭眼睛,然后将烟扔掉。他用手指碰了碰礼帽道别,然后离开了。
……
题图来自电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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