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

《老北京风情记趣》，32开平装本，北京出版社1993年4月初版

　　习见有关燕都风物之书、之文，多有援引典籍罗列尘迹，抑或铺陈旧事似“门面语”者，读来未免平澹少致。常人春的《老北京风情记趣》写老北京种种俗常情事，偏不循此路数，不立宏论，不事考据，只把旧时燕都的街巷晨昏、市井声息、岁时小物，如老者负暄闲话，娓娓道来。其文字简净克制，意态平和，寻常人家的生活情状，便在这些细碎文字里慢慢浮现。常先生此书，专记自家耳目所及之市井寻常光景，去虚饰不事增华，最见性情，亦道尽燕都情趣深韵。

　　那些鲜活的市井残影

　　一书读竟，便觉常人春所记“风情”，其实即是他本人性情的“对象化”。他生于旧京鼓楼根下的旗人之家，祖上为民国初年名士，父辈为世家“公子哥儿”，自幼便见尽门庭荣落与市井人间的本真，燕都的烟火风情早已刻入骨髓。青年罹于世事风波，二十四年羁旅塞北。也正因这般岁月磨砺，使他具有一种脱却贵胄的视角，而专注于世间的温凉。这般性情，这般胸怀，浸润到文字里，便尽显沧桑的故土情和一种街巷阡陌的烟火味儿，即便是小儿的俚语俗谣，也都令人感到亲切。比如《从平则门起步的“地理图”》一篇中写道：“平则门，拉大弓，过去就是朝天宫；白塔寺，挂红袍，过去就是马市桥；马市桥，跳三跳，过去就是帝王庙。”无甚典章字句，只藏着街巷朝夕的鲜活，恰便似他心底最真切的燕都模样。写白塔寺旧日挂袍之事，不追典章故实，只摹棚匠攀梯劳作的寻常身影；写城隅葫芦形制的门洞，不谈皇家规制，只映寻常民众往来穿行的朝夕；谈到郊野牤牛桥，不述猎奇传说，只记石桥与古寺的淡然旧貌。字字句句，皆以亲见亲闻叙说人间温凉。这般思致，让故纸堆里燕都的残影碎片，化作可感的人间温情。而所谓风情趣味云云，也便在这般文字中次第鲜活起来。

　　无论世事如何更迭，但凡涉及“神”“仙”二字，辄令人生出神秘疏离之感，神庙尤是。但常人春不写其诡异抑或缥缈，他只写自己眼中的烟火庙宇，如《地安门火神庙》一篇。这座始建于元末的火德真君庙，临什刹海而建，南毗白衣庵、西望药王庙，昔年袁中道游此尝留“作客寻春易，游燕遇水难”名句，所吟即该庙绕水清幽之态。庙制虽狭却布局紧凑，原覆灰瓦，明万历三十三年改增琉璃重阁，清乾隆二十四年重修，又为山门、后阁覆黄琉璃瓦；分三进院落，灵官殿、皇极殿等殿宇悬有明清御题匾额，后院旧有水亭，凭栏可眺什刹前海。作为天师正一派道观，此处曾是张天师驻京居所，香火法事兴盛，六月廿二火神祭祀、中元铁罐焰口、三月法会皆循旧制，北城绅商富户有丧，也多在此开吊。常人春不耽典章规制，唯重庙观与市井的缠结相融，在他笔下，这方古观并非冷寂之地，而是凝着燕都人间温凉的寻常风物。及至火神庙改作派出所、交通队等所用，他亦平静落笔，记其变迁，不抒悲喜，只在今昔之间，留下市井中的静思而已。

　　唱本、年节里的浅淡欢娱

　　街头唱本的营生，原是旧时市井的浅淡欢娱。清末北京民间小曲盛行，为便于学唱，私人作坊将流行唱段刻成木版，印成双篇三十二开或六十四开的粗纸小册子，便是唱本。小贩裹着蓝布包背到庙会集市，铺展于地，就地“画锅”（北方曲艺艺人的演出习俗）拉场子，或自带节子板，或拾瓦片击节，唱着《照花台》《百忍图》这类兼具消遣与劝世的曲子，不用丝竹伴奏，却能聚起往来行人。曲里唱儿女情致，说耕织常理，道尽寻常人家的喜怒悲欢，听者驻足相和，不分尊卑，喧闹间尽是苦中寻乐的市井生趣。更有路人花几枚铜钱买本唱词，跟着学唱，待到日色偏西收摊时，已能哼唱几句。世态流转，声娱形式更迭，而根植生活本真的欢喜，始终有相通的根脉。

　　《杂拌儿》和《老北京人的除夕》两篇，专记年节间最朴素的情趣。旧京干果铺到了年尾，便将卖剩的货底子分粗细两类拌和，做成“杂拌儿”。粗杂拌儿混着炒栗子、倭瓜子，细杂拌儿以蜜饯果脯为主，皆是孩童心头的盼念，亦是亲友间相赠的寻常小物。果脯瓜仁相杂，糖霜干果相间，可作闲食，可伴嬉游。除夕守岁时，孩童们玩“升官图”以此为赌注，小小一物，牵起团圆相聚的万般光景。除夕则更是风情独具，自贴联挂钱、设天地桌开始，钱粮盆旁必置鞭炮数挂，待接神礼成，爆竹声起，方算纳福迎祥。这般仪节，王府与民宅排场或有不同，然则敬天地、重亲情的心意，本无二致。而今京华久禁烟花爆竹，传统年节的声影渐稀，除夕良宵，阖家围坐观“春晚”，亦俨然成新的团圆仪式。因此想到，年节真味，原来不在器物华靡，亦不止形式新旧，或许只在心意相依、亲情相聚，在对寻常日子里积攒起来的恩情、乡情、邻里情的珍重与敬畏。两篇读罢，念及当今时尚，不禁慨叹。

　　老北京风情的“质实情切”

　　《老北京风情记趣》由北京出版社初版于1993年暮春，书中收文一百零八篇，以地名、寺庙、行业、食品、民俗和娱乐分目。本文述及者，实不足十之一也，而其他诸篇，也犹如本书内容简介和作者前言所谓，各具“知识性、趣味性”。这固然不错，不过，照我看来，倘对全书下以“质实情切”断语也并不过分：质实，自是指他并不以瑰丽辞藻、奇崛构思记述燕都之“奇”“怪”“黑”“丑”，只以平实、从容、克制之笔，记述他自家乐于见闻的事情，以一个个鲜活、灵动的片段，缀就旧京寻常人家的生活长卷；而情切，乃以此笔绾合彼事情，也才相契，也才见独特的风情、独特的趣味，而读者也方可藉此窥见作者性情之一斑。漫想，倘若能拉来三百余年前的张宗子（即张岱，明末清初史学家、文学家）与之相埒，则二人或也会相视一笑的罢。

　　自然，书中也记有于今不适的“风情”，读者若不得其“趣”，则也大可不以为意。即是说，古的未必全是好的。然而，当人们在现代化生活节奏的当下，尽可能把生活调剂得轻松一些，尽可能葆有日子的春意和滋润，则实在不算奢侈。而常人春所记下的这些“风情”，也便不止于品读趣味儿、一笑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