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国翔
前日在家看新闻,在一个特写镜头里,我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30年前我的同事“汽车兵”。
那时,我在渝南綦江畔的一个乡里工作。这是富庶之乡,乡里有工作人员50多人,除了乡长和书记,其他人都有“外号”。这些外号并无半点调侃的意思,多是根据工作性质而取。比如,你姓张,在乡里做农技工作,外号就叫“张农技”;你姓李,在乡里做司法调解工作,就叫“李调解”;姓潘的,在乡里做治安工作,便叫“潘治安”。不过,乡宣传委员汪明权的外号比较特别,以前大家叫他“汪宣传”,后来却叫他“汽车兵”……
“汽车兵”是转业军人,曾在东北某部服役12年,是汽车连的一个排长,属穿“四个篼”的干部,转业后分到乡里任宣传委员。宣传委员是领导班子成员,与副乡长同级。但他对人们叫他“汪宣传”很不以为然,私下曾和我们开玩笑说:“‘汪宣传’怎不带一个‘长’字呢?我也是副乡级呀?在部队战士们都叫我‘汪排长’。”
我那时在乡里任文化站长,全乡人都叫我“庞文化”。宣传委员是我的领导,我是“汪宣传”的下级。
这年“五一”节,乡里组织机关干部诗歌朗诵会,我俩都认为这个活动很有创意,但毕竟乡机关报名参加朗诵的人很少,所以只好将乡中学和小学的老师拉上,才将人数凑齐。“汪宣传”说,他是主管宣传工作的领导,要带头登台朗诵。那天他还真的登台用“川普”朗诵了自己创作的一首诗《我是一个汽车兵》。他穿军装走上台,首先给观众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这个动作使得全场立即安静了下来。他的朗诵激情满怀,我在台下带头鼓掌,会场响起一片热烈掌声。下场时,他对大家说了几句话:“我是首长——”话音刚落,意识到不对的他马上改口:“不,我是乡里的分管领导,这是打油诗,只参赛不参评哟。”
从此,人们便不叫他“汪宣传”,而叫他“汽车兵”了。
三年后,我成为乡党委委员,而“汽车兵”则向县里提交了辞去乡党委宣传委员、要求“改非”的申请,还特意推举我接替他当宣传委员。不久,我真的成了宣传委员,而“汽车兵”改为副科级非领导职务后,关系仍留在乡文化站。现实发生逆转:我成了领导,他成了下级……
“汽车兵”曾私下对我说过好几次,他是个粗人,转业到地方,组织上安排做宣传工作,感到很吃力。他虽不喜欢这行,但得听指挥。
半年后,乡里买了一辆吉普小汽车,从此书记、乡长包括机关干部到县里开会,就不再去挤客车了。乡里准备向社会招聘一名驾驶员,这时“汽车兵”提出他想当驾驶员。他说:“我本来就是一名汽车兵,不在乎什么副乡级的身份。”这之后,“汽车兵”又开始开车了。他非常爱车,技术好、又热情。县里基本上天天都有会,所以他也天天开车接送乡干部跑县城,比以前忙多了。
一天,他来我办公室,说:“我开车感觉很轻松、也很高兴,但坐车的人全都在打瞌睡。我想买几盘音乐磁带,开车时放一放,让大家轻松一下。”我当然支持他的想法,于是他去新华书店买了15盒音乐磁带回来。
第一个坐车听音乐的是乡人武部的“阮人武”。那天他去县里开会,他也当过兵。“阮人武”上车一落座,就开始打瞌睡。这时,车上突然响起雄壮、高亢的《咱当兵的人》,“阮人武”为之一振,打起精神来。这首歌放完,“汽车兵”又放《打靶归来》,这也是一首激情飞扬的歌曲。如此一来,“阮人武”睡意全无,一直端正坐着听歌,仿佛回到了军旅生涯。“汽车兵”说:“我就知道你一听这歌就会提起精神来的。”
不过,也有少部分人反感“汽车兵”开车时放歌曲,但又说不出反对理由,于是只能用“神经病”或“宝器”骂几句。有一年考核,“汽车兵”还为此得了两票“不称职”。好在书记和乡长宽宏大量,书记说:“开车时放放音乐,可消除疲劳,何乐而不为呢?选一些有教育意义的歌曲放放,大家都受教育,又何尝不可?”
5年后,我调到毗邻的一个乡工作,“汽车兵”仍在原单位开车。又过了几年,听说他调到新组建的县城管队当副指导员,还听说他又兼起单位驾驶员的工作……之后一直没他的消息,如今偶然在电视里看到他,又想起当年一起工作时的往事。多年过去,“汽车兵”仍是让我敬仰的兄长,祝愿他晚年幸福。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