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来宾发布
再见萤火虫的夜晚
蓝斌
“夜一来,另一个世界也就到了。”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两眼发亮,像萤火虫点的灯笼。她凝神对我说:“白米饭,你快听,那是草在生长,蚁在低吟呢。竹笋最喜欢在夜里生长,还能听到吱吱吱的拔高声,像老鼠的牙齿在咬地瓜。”
我耳边起初只有远远的海潮声,像一头巨兽在梦里的呼吸。但听着听着,似乎真的有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墙角根下,从篱笆边上,从老龙眼树的气根间,细细地、密密地传来。我分不清那是草在拔节,还是虫在振翅,抑或只是我自己的心跳声。但我愿意相信奶奶的话。我相信这世界的每一个夜晚,都有一场我们看不见的盛会,草在长,蚁在吟,泥土里的种子在翻身,而萤火虫正在某个角落积蓄它的光。
奶奶说,夜间的生灵中有“好人”也有“坏人”。最可怕的是“坏人”善迷惑人,但对付他们的法子很简单,只要人拥有“善良”,迷幻术便会失效。奶奶说这话时语气那样笃定,仿佛“善良”是一种可以握在手里的护身符,是一盏可以提在胸口的灯,只要它亮着,什么妖魔鬼怪都要退避三舍。
于是少不得问奶奶,那我善良吗?
“你当然善良了。不过如果你能乖乖听我的话,就会更加善良了。”奶奶的手指头在苍茫夜色中伸过来,轻轻啄着我的尖额头。她的指腹有些粗糙,那是经年累月搓麻线、编竹篮留下的痕迹。我喜欢她这样点我,仿佛每点一下,就有一些叫作“善良”的东西从她的指尖流进我的脑门里,像雨水渗进干涸的田地。
总算能安心地听“嫦娥奔月”了。这个宇宙间最美丽的女人要飞起来啦,漫天的萤火照彻天空,指引她奔向神奇的月宫,拂动她漫长飘扬的霓裳,从所有善良者的身边冉冉升起。没有嫦娥的月宫,真是不可思议啊。
奶奶的故事中也常常出现一种叫作“鸭片”的妖怪。他们全身长毛,还硬要人类与他们结婚,生下的孩子也与他们一样长满了毛,除了配偶与后代,其余亲人都将被他们吃掉——他们是因为饥饿而变成妖的。我每次听到这里都要缩起脖子,仿佛那些毛茸茸的手臂正从黑暗的角落里伸过来,要拽我的脚踝。奶奶便笑,说你怕什么,你有一肚子的善良,他们近不了你的身。我于是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想让肚子里的善良更大一些、更亮一些。
“万一不小心被‘鸭片’吃了呢?”
“不要怕,我们还有灵魂呢。”
“灵魂是啥样的呢?”
“灵魂就像萤火虫一样。一个人越善良,他的灵魂就会越积越多,甚至能照彻整个天空!”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一只萤火虫正好从她耳畔飞过。那一点光在她银白的发丝间闪了一闪,像是她自己的话立刻得到了印证。我盯着那只萤火虫,看它提着一盏黄绿色的小灯笼,一明一灭,悠悠地飘过篱笆,飘过瓜架,飘进那片黑黢黢的竹林里去了。
奶奶老了,我也大了,我得去省外读大学了。离开的那天清晨,雾很大,整个村庄像是被泡在米汤里。我走过祖上的坟,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在雾气中显得湿漉漉的。我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心里想,亲人们,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那里没有萤火虫,也没有“鸭片”,没有嫦娥,没有你们。但我把你们给我的善良带着去。奶奶说过,一个人越善良,他的灵魂就会越积越多,甚至能照亮整个太空。
再次归来,才知此别竟是永诀。
更让我失落的是乡下的萤火虫已慢慢变少。不知道从哪年哪月起,竟一只也找不着了。我曾在无数个夏夜走到田埂上,走到溪水边,走到从前萤火虫最密的竹林里,睁大眼睛寻了又寻,却只看见一片沉沉的黑暗。从前那些提着灯笼的小精灵,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都搬走了。而奶奶的灵魂呢,她是不是也跟着它们一起走了?如果灵魂像萤火虫,那萤火虫没了,灵魂还在吗?这个问题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痛,想到心里发慌,最后只能在被窝里咬着被角,偷偷地哭一场。
我背上几只大葫芦当救生圈,从海滩出发,随着海浪慢慢向前游。那几只葫芦是父亲按奶奶的老法子给我绑好的,葫芦晒得干透了,敲起来咚咚响,里面像是空的,又像是装满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海水托着我,一沉一浮,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只萤火虫,在茫茫的夜色里明灭不定。我知道前方有一座孤岛,以前奶奶因为担心我冒险游过去而称它为恶魔岛。但此刻我正向它游去,仿佛冥冥中有谁在岛上点了一盏灯,那灯太微弱了,在白日里绝看不见,只有在这样深沉的夜里,在我离它足够近的时候,才隐约透出一点光来。
月光在海面上泛滥,水波一动,银光便开始缠绕我的身体。月光不像日光那样霸道,它是柔的,是凉的,像奶奶夏天给我打扇时扇出来的风,一丝一丝地贴在我皮肤上。我知道,另外一个世界即将来临了。但我开始察觉孤岛上边全是烂泥,难于着地。脚踩下去,泥浆便没到了小腿,再踩,又陷进去几分。葫芦被海水浸得越来越重,我开始往下沉。我以为我要死了。葫芦开始进水,要游到对岸至少还有一公里。一公里,在平地上不过是几步路的工夫,可在这样漆黑的、不知深浅的水里,一公里远得像是一辈子。我的手臂越来越酸,呼吸越来越重,海水好几次灌进我的嘴里,又咸又涩,像是把整个大海的眼泪都咽了下去。
渐渐的,烂泥又变实了。脚下的触感从黏稠变得坚实,像是谁在水底铺了一层石板。我撑着自己爬上去,浑身湿透,精疲力竭。我躺在实地里,全身贴地,仰望天空。那一刻,大口大口的喘息和心跳像擂鼓一样敲着耳膜。
就在这时,我看见它们了。
一大群闪闪烁烁的小虫像烟,又像祥云一样从草地升腾起来。一点三点万点,从草丛的缝隙里冒出来,像是谁在黑夜的布上戳了几个小洞,漏出了背后的光。那光不是惨白的,也不是刺眼的,而是一种温温的黄,暖暖的绿,是奶奶煤油灯上那一粒小小的火苗的颜色,是她在无数个夜晚给我讲故事时,映在她眼里的那一点亮。
它们飞起来了,绕着我的身体,绕着我的头顶,绕着这座被奶奶叫作“恶魔岛”的孤岛。萤火虫就是那些星星点点的水花,从我的身旁流过,发出无声的、温柔的喧哗。有一只停在我的指尖,小得像一粒米,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它肚子上的那一盏灯却亮得那样认真,一明一灭,一灭一明。
“天空快被照亮了吗?”——我自己问自己。
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她说一个人越善良,他的灵魂就越多,多到可以照彻整个天空。那么眼前这些光,是谁的灵魂呢?是奶奶的,是那些在无数个夏夜里提着灯笼照亮我童年的萤火虫的,还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善良的人与生灵的?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地上的银河,安静地、坚定地亮着,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那应该就是奶奶的灵魂了吧!”——我自己回答自己。
我的泪水洗过我的眼睛,我看到奶奶的灵魂也在这里,在这一片萤光的中央,她像从前一样,两眼发亮,凝神地讲述着草生长、蚁低吟,她在等着她的小白米饭从遥远的海面上游过来,游到她的身边。
这是我再见萤火虫的夜晚。
作者简介
蓝斌,男,壮族,广西忻城县人,九三学社社员,来宾市政协委员,来宾市作家协会理事。毕业于中南大学,现供职于来宾市民政局。曾有随笔发于《读者》《三月三》《来宾日报》《麒麟》等。近年开始学习散文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