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信到AI陪伴，人类的关系已经迎来范式巨变
（来源：上观新闻）
从书信往来、电话传音到社交网络全覆盖，再到今天人工智能、虚拟伴侣、情感机器人深度介入日常生活，人类的关系形态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范式革命。
全球知名社会学家、《单身社会》作者伊利亚金·奇斯列夫在其文化新作《关系5.0：技术如何重新塑造我们的亲密关系》（以下简称《关系5.0》）中，首次系统提出“关系进化论”，将人类关系划分为从1.0到5.0的五个演进阶段。他指出，我们正迈入一个全新的时代：技术不再只是沟通的工具与媒介，而是正式成为情感生活的参与者。孤独、陪伴、亲密、信任、责任与伦理，在人机共生的未来将被重新定义。
记者与伊利亚金·奇斯列夫对话，试图回答每一个人内心深处关于爱、联结与存在的终极追问。
定义关系5.0
技术升级为情感主体
上观新闻：您对“关系5.0”的定义是什么？它与传统意义上的亲密关系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我将“关系5.0”定义为一个全新的社会阶段。在这个阶段里，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社交机器人等技术，不再仅仅是帮助我们沟通的工具，它们成为拥有真实能动性与存在意义的主动参与者，走进我们的情感生活。在更早的阶段，技术主要承担的是连接人与人的媒介功能；而到了关系5.0，技术本身可以成为陪伴者、倾诉对象、照料者、互动对象，甚至是情感伴侣。在我的理论框架里，人类关系从1.0到4.0的演进，始终围绕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方式展开，而5.0第一次把非人类主体纳入亲密关系的核心场域，这是它与传统亲密关系最根本的区别。
上观新闻：人类关系从1.0演进到4.0时，情感模式的变化是每一次迭代中最核心的主线？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情感模式当然是一条核心主线，但我不会说它是唯一的一条。在我的框架里，每一个关系阶段都是由物质条件、家庭结构、社会规范和技术等更宏观的因素共同塑造的。情感会随着人们组织日常生活的方式一起改变：你依赖谁、照料发生在哪里、信任如何建立、什么样的亲密被视为正当，所有这些共同塑造了每个时代的情感形态。关系1.0依赖部落生存，关系2.0以农业大家庭为核心，关系3.0被工业时代的核心家庭主导，关系4.0则进入个体主义与数字社交时代，每一次演进都不只是情感变了，而是整个社会结构、生活方式与技术基础一起发生了转型。技术、家庭、制度、文化共同塑造了我们如何去爱、如何去信任、如何建立归属感，也共同决定了一段关系能否被社会接纳、能否长久稳定。
现代关系困境
孤独是转型的阵痛
上观新闻：现代社会中，孤独、疏离与信任成本不断升高，已经成为非常普遍的现象。您认为这些是关系演进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代价吗？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我更愿意把这些现象看作一种转型期的症状，而不是不可避免的代价。现代社会给了人们前所未有的自由、流动性和个人选择空间，这是一项巨大的成就。但自由也同时削弱了很多曾经具有组织归属感的旧有结构，比如大家庭、稳定的社区、终身性的本地联结等。当旧的团结形式衰落得比新形式更快，人们就会感受到孤独、疏离和不确定。但我们也要注意，关于这些负面现象的研究结论其实是复杂的。我们习惯说“孤独流行病”，但事实上，孤独并没有真的在大范围蔓延，更多的是我们对孤独的意识在提升，对情感质量的要求在提高。人们开始更敏感地觉察到自己是否被理解、是否被真正看见，这本身也是社会进步的一部分。我们开始正视内心的感受，而不是被动接受既定的生活模式。
上观新闻：您长期研究单身社会，越来越多人选择单身或晚婚，这反映了人类关系结构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是的，我的第一本书《单身社会》也已经被译成中文，它想说明的是成年人的人生不再被唯一的人生脚本所规定。长久以来，理想的人生路径清晰且规范：读书、工作、结婚、生子。而今天，这套脚本已经明显弱化。我在关于单身的研究中一直强调，这不仅仅是婚姻制度的衰落，更是关系多元主义的兴起。友谊、自我成长、灵活的居住模式、非传统伴侣关系，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所以，结构上的转变是从由一种主导性制度来组织情感生活，转向一个更多元、更开放、更包容的关系图景。人们不再只有一条路可走，而是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节奏与价值观，构建属于自己的关系模式。这种多元性正是现代社会关系最珍贵的特征之一。
上观新闻：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变得越来越轻，您认为这会削弱人类的情感与共情能力吗？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不一定。更轻的联结，并不自动意味着更浅薄的人性。在有些情况下，弱纽带可以拓宽我们的社会视野，让我们接触更多元的群体，创造出在更封闭的社会里无法获得的支持形式。今天的人可能拥有更少的强制性关系，但拥有更多自愿选择的关系，而这可以带来另一种意义上的深刻共情。我的研究同样显示，单身人群更愿意参与志愿活动，也更重视友谊。轻联结不等于无联结，疏离也不是现代关系的唯一面貌，我们正在用新的方式建立新的信任与关怀。这种关系看似松散，却更尊重个体意愿，也更符合当代人的生活状态。
AI时代的亲密
情感联结被重新定义
上观新闻：人类最核心的情感需求——爱、陪伴、安全感、归属感，在关系5.0时代会被重新定义吗？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它们会在形式上被重新定义，但在本质上不会消失。人类依然会追求爱、陪伴、安全感和归属感。会改变的是满足这些需求的关系范围。在关系5.0里，情感支持不只来自配偶、亲人或密友，也可以来自人工智能系统、虚拟环境和会互动的机器，它们会成为日常情感生活的一部分。关键在于，需求本身依然是刻入人性的，只是满足需求的路径变得更多元。技术拓展了关系的边界，却没有改变人性最深处的渴望。无论技术如何发展，我们对被爱、被理解、被陪伴的向往始终如一。
上观新闻：如今的技术，包括社交媒体、算法、AI，它们更多是在缓解孤独，还是在制造更深的孤独？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两者都在发生，这也正是我们需要细致讨论的原因。技术可以通过提供连接、持续性和陪伴来缓解孤独。它帮助人们跨越距离维持关系，找到与自己身份契合的社群，有时还能在孤立状态下提供安慰。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边缘群体、老年人、残障人士或地理上孤立的人，这绝非寻常的益处。但与此同时，很多技术的设计核心是获取注意力，而不是关系深度。它们承诺联结，却常常在推崇比较、速度、表演性和随时在线的状态。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可能感觉技术时刻在线，却很少被真正看见。所以我的答案是混合的。问题不在于技术是好是坏，而在于我们通过它建造了什么样的社会结构。我们如何使用技术最终决定了技术对我们情感世界的影响。
上观新闻：AI正在进入情感领域。它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模拟人类情感？又有哪些方面是它永远无法替代的？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AI已经可以非常出色地模拟情感的很多外在表现。它可以识别语言中的情绪模式、模仿语气、记住个人细节、快速回应，制造出专注与关怀的印象。随着系统不断优化，它们在情感表达上会更加流畅。从实际体验来说，AI可以让人感到被安慰、支持，甚至被爱。但它有重要的局限，AI不会以人类的方式爱我们——它没有脆弱性、有限性、道德责任，也没有独立的投入。它可以模拟忠诚，但不会在关系里失去自我；可以给出关注，却无法共享生命的有限性；可以回应，却不会像人类那样真正需要我们。所以我相信，AI可以在情感上变得重要，但无法完全替代人类亲密中独有的部分：彼此的风险、身体性的在场，以及不可简化的差异性，正是这些让人类的亲密具有改变生命的力量。
上观新闻：当人类与AI或虚拟角色产生情感联结时，您认为这是一段真实关系，还是一种情感投射？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我认为两者都是。它是真实关系，因为它带来真实的情感后果。人们会对AI或虚拟角色产生依恋、宽慰、安心、悲伤甚至依赖，这些体验并不是虚假的。社会现实在一定程度上由生活体验所定义，按照这个标准，这类联结完全是真实的。但与此同时，这些关系常常包含大量投射，用户会填补空白、赋予深度，把很多意义投入系统中，而这种投入并非完全互惠。但投射在人类关系里也一直存在，所以我希望避免“真实关系”和“纯粹幻觉”之间的错误选择。更恰当的理解是：这些关系在情感上是真实的，但在结构上是独特的，我们需要足够精细的概念，同时理解这两个面向。
上观新闻：人类情感与机器的深度融合，会不会改变人类作为社会性存在的本质？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它更多会改变我们社会性的表达方式，而不是其本质。人类是创造意义、寻求关系、依赖社会的生物，我不认为这会消失。会改变的是这些特质得以表达的社会世界构成。具有情感意义的主体圈子将会扩大，把可以回应、适应和陪伴我们的非人类主体包含进来。但我们渴望被理解、被需要、被重视的根本属性，不会因为技术而消失。我们依然是需要联结、需要意义、需要归属感的物种。
上观新闻：随着关系不断演变，您认为人类情感中有什么部分是永远不会被技术和时代改变的？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也带有一些推测性。但在我看来，恒久不变的是人类渴望被视作独特、不可替代的存在。我们不只是想要愉快的互动，我们想要“重要”。我们希望自己的存在对另一个生命有意义，希望自己的在场无法被轻易替换而不留下任何影响。这种渴望是刻入人性的，我相信它能挺过任何技术变革。与此相关的是脆弱性。人类情感被有限性、不确定性所塑造，我们知道关系可能失败、让人失望或终结。技术可以缓和、管理甚至模拟这些体验，但它无法抹去人类依恋的存在论结构。我们在风险中去爱，在脆弱中去归属。这就是为什么情感不只是信息处理，而是一场关于依赖、希望与失去的生命体验。
上观新闻：在未来社会，真实的、线下的、深度的人际联结，会变得更稀少、更珍贵、逐渐被边缘化吗？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在一个充满媒介化沟通的世界里，物理共处、毫无分心的关注、持久的线下亲密，可能会越来越被视为高价值的联结形式。它们的稀缺性可能会提升它们的意义。技术越发达，真实的拥抱、面对面的注视、毫无保留的倾听，反而越会成为奢侈品。人们会更主动地选择放下设备，回到真实的身体与眼神交汇之中，重新找回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温度。线下亲密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稀缺而变得更加珍贵。
未来文明走向
关系5.0的新秩序
上观新闻：从长历史视角看，关系模式的变化往往先于社会结构的变化，您同意这一观点吗？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我大体上同意，但有时候因果也会反过来，这也是我在书里想要展现的。关系变革与社会结构变革常常是相互推动、相互塑造的，不是简单的单向决定。技术改变关系，关系也会反过来推动社会制度、法律、伦理与文化的整体转型。每一次重大的关系革命最终都会推动整个社会走向新的组织形态与价值体系。关系的变化从来都是社会变迁最敏锐的风向标。
上观新闻：您认为未来的“关系5.0社会”，会不会诞生一整套全新的社会规范、信任机制和伦理秩序？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绝对会。关系5.0社会需要关于真实性、公开性、隐私和责任的新规范。人们需要知道自己是在和人、AI还是混合系统互动。人们既要拥有关于情感数据、记忆存储、算法影响的权利，也需要受到保护，不被那些设计得看似亲密的系统所操纵。此外，伦理学必须回应我们刚刚开始提出的问题：在AI关系里，什么算是欺骗？当用户产生情感依恋时，公司有什么义务？我们如何保护弱势群体，同时又不否定新型关系的意义？这些都不是边缘问题，而是下一个时代道德架构的核心，这将开启一个关于隐私与亲密度的全新时代。
上观新闻：在关系5.0时代，我们该如何避免被技术操控情感，保持人的主体性与尊严？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保持主体性的关键，是我们始终清楚技术的定位：它是伙伴，不是主人；是陪伴者，不是替代者。我们要承认技术带来的情感价值，但不能放弃对自我的认知与判断。情感可以被支持，但不能被定义；可以被抚慰，但不能被规训。社会也需要建立相应的规则，让算法透明、数据可控、情感不被商业化利用。真正的关系5.0，不是人适应机器，而是机器服务于人，让人更自由、更真诚、更完整地去爱与生活。我们要做技术的主人，而不是被技术所支配。
上观新闻：对于普通个体而言，我们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关系5.0的到来？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我希望人们不必恐惧，也不必盲从。新技术带来新关系，新关系带来新可能。我们可以拥抱更多元的联结方式，同时守住内心最珍贵的东西：真诚、责任、共情与被看见的渴望。无论技术如何发展，最能治愈孤独的，依然是你愿意为另一个生命付出真心，也愿意接受别人为你付出的真心。关系5.0不是要否定人与人的亲密，而是让我们更懂得亲密的本质。它是一次升级，而非一场颠覆。
上观新闻：从文明的视角来看，您希望《关系5.0》能让人们重新思考关于人性、社会、情感与未来的什么核心命题？
伊利亚金·奇斯列夫：核心命题是：人类不应该靠抗拒每一种新的关系形式来定义自己，而应该去问：是什么让任何一段关系具备人性？这才是更深刻的问题。未来不会简单地由机器是否变得更像人来决定，而是由人类在与越来越像人的技术共处时，是否守住尊严、共情、责任与开放性来决定。我也希望《关系5.0》能促使人们重新思考亲密关系里僵硬的等级体系。一个好的社会，不应该只推崇一种人生脚本、一种家庭形式、一种情感模式。它应该为伴侣、单身者、朋友，甚至人机情感联结探索者都留出空间，同时依然守护人类幸福的核心。我们的目标是建造一个技术变革服务于更宽广、更包容、更成熟的关系理念的未来。
《关系5.0：技术如何重新塑造我们的亲密关系》
[以]伊利亚金·奇斯列夫 著
孙涵晓 译
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原标题：《从书信到AI陪伴，人类的关系已经迎来范式巨变》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