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

近日，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实施意见》），明确提出促进未落户常住人口与户籍人口同等享有基本公共服务，有利于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对提升城镇化质量、释放国内需求潜力、构建新发展格局具有重要意义。

这一政策的意义，不仅在于让约2.5亿流动人口受益，更在于它关系到中国经济增长方式、人口流动格局以及社会治理模式的深层转变。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历了世界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镇化进程。大量人口从农村流向城市、从中西部流向沿海地区，形成了巨大的流动人口群体。然而，与人口流动相对应的相关公共服务改革的进度未能更好地满足这种人口流动趋势。长期以来，教育、住房、医疗、社保等资源更多与户籍绑定，而不是与实际居住地绑定，导致大量在城市工作、生活的人，难以真正融入工作所在地的城市。这种人口流向与公共服务资源的错配，不仅事关公平，还会影响中国经济和社会的健康发展。

首先，它直接制约了消费潜力的释放。对于很多流动人口而言，由于缺乏稳定的公共服务保障与长期预期，不能大胆消费和购房，也难以真正扎根城市。尤其是子女教育问题，成为很多家庭最大的现实挑战。

与此同时，人口流动也使得农村和部分人口流出地区出现资源闲置问题。一方面，农村存在大量闲置住房和土地资源；另一方面，由于家庭成员长期分离，一些地方的留守儿童等社会问题长期存在。可以说，原有相关制度下最大的张力，就是公共服务资源配置与人口流动方向之间的不匹配，造成了需求与供给的空间错配。

而此次《实施意见》的核心，就是推动公共服务逐步“随人走”，逐步消除基本公共服务与户籍挂钩因素。

从具体内容来看，政策已经释放出多个重要信号。比如，在住房方面，强调保障性住房覆盖常住人口；在社保方面，进一步取消非本地户籍参保限制；在教育方面，则提出尽可能保障随迁子女入学。对于实行积分制的大城市，文件也明确提出，在积分落户和公共服务享受过程中，不应设置过高门槛，尤其不能简单以学历、购房等条件作为限制。这意味着，未来公共服务改革将更多惠及普通劳动者，而不只是高学历、高收入群体。

更重要的是，这次改革并不仅仅停留在原则层面，而是开始推动资源配置机制的调整。以往公共服务供给中的很多资源配置，都是按照户籍人口进行安排，包括财政转移支付、建设用地指标、教师和事业单位编制等。而此次文件明确提出，建设用地指标要与人口增长带来的公共服务需求相匹配，财政转移支付也要更多向人口流入地区倾斜。这意味着，未来“钱”和“地”都将更多跟着人口流动方向走。从本质上看，这是一种投资于人的发展思路的转变。

公共服务均等化也将成为影响未来城市竞争力的重要变量。未来真正能够持续吸引人口流入的城市，首先仍然是那些能够提供更多就业机会和收入增长空间的地方。尤其是服务业发达、产业基础较强的城市，更容易形成持续的人口吸引力。

但与此同时，城市之间的竞争，也越来越不仅仅是产业竞争，而是公共服务和生活品质的竞争。一些二线、三线城市，特别是部分中西部省会城市，虽然经济规模不如一线城市，但如果能够提供更好的教育、医疗、消费环境以及更高质量的生活体验，同样可能成为人口流入的重要目的地。

此外，《实施意见》中关于居住证互通互认、积分累计互认的方向，也值得关注。如果一个人在不同城市之间流动时，其居住年限、积分等能够实现累计和互认，将大大降低人口流动成本，尤其有利于城市群内部劳动力的自由流动。即便在超大城市，这种互认机制暂时无法完全实现打通，只要比过去“完全不互认”有所进步，就已经是重要突破。未来如果能够在城市群内部率先实现制度协同，也将成为全国范围人口自由流动的重要探索。

当然，也必须看到，这项改革无法一步到位。尤其是在超大城市，目前仍然存在学校学位不足、公租房和廉租房供给有限等现实约束。因此，常住人口公共服务均等化，更应被理解为一个逐步推进、不断接近的长期目标。未来改革真正的关键，还在于教师编制、医院等公共服务资源的动态调整机制。只有让编制、财政、土地等资源真正跟着人口流动方向配置，公共服务“随人走”才能真正落地。

可以想见，《实施意见》的顺利实施，将推动公共服务需求和供给之间的空间错配问题得到妥善解决，进一步为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提供持续动力。因为人口的城乡间和地区间流动将极大地提高人力资源的配置效率，为二三产业的发展提供持续的人力资源。在此过程中，对个体来说，能够获得更好的就业机会和更高的收入。在人口流入地区越来越多的人将实现安居乐业，使得他们敢于消费、敢于为未来投资，有利于强化内需主导的经济增长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