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天胜

一

银河并非神话中的银河，却有着神话般的传说。

种地的老表叔指着山脚说，那里两槽夹一河，河水清冽。每逢月光皎洁的夜晚，哗哗流淌的河水泛着光亮，像银子洒满了河面。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们，就把这条河叫作银河，一代代叫了下来。

究竟是第几代爷爷取的名，老表叔说不上来，只说反正很久远了。说完他点燃一锅叶子烟，狠叭一口。漆黑的烟锅亮起星星点点的烟火，那些烟气，在空旷的河道上袅袅升起。我信了他的说法，因为我从漆黑的烟锅里看到了久远的历史。那飘散的烟气，仿佛是祖辈们正讲述着古老的传说——他们要让“银河”这个叫法传承下去。

有河就有桥。桥与河是一对不离不弃的恋人，银河桥正是为了银河而生的。

著名的国道318线，进入梁平区蟠龙镇时，蜿蜒盘旋，像条巨龙穿梭在崇山峻岭中。银河桥静静地躺在公路上，连着两岸，默数着山村发展的脚步，倾听山里人的耕山之歌。

银河桥，也是有历史渊源的。清嘉庆《梁山县志（校注）》中清楚记载：“《通志》载梁山县茶房铺在县东二十里，银河桥铺在县东四十五里……”

二

如今，银河桥尚有两座。连接国道318线的那座，是拱式平交桥，1972年12月通车。它生于上世纪70年代，与我几乎同龄。对一座桥来说，这个年龄最多只能算壮年。

另一座的年岁则更久远一些，村里人叫它老银河桥。老银河桥三个桥墩扎根河道，每个桥墩搁着两块平整条石，条石巨大，长约丈余。桥的一头住着两户人家，一头连着庄稼地，还有一棵李子树。李花绽放的声音、白鹅戏水的声音，以及红男绿女手牵手踩过桥的声音，合奏出一支田园交响曲。看来，老银河桥也是爱美、爱热闹的。

几百年了，从桥上走过的人不计其数：有官宦、布衣、驿夫，也有诗人、旅人；有吹唢呐抬轿迎亲的，也有痛哭抬棺送葬的。见得多了，便不足为奇。那些过桥的人，只是它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罢了。

当然，老银河桥仍能记得年轻时经历的那些印象深刻的往事，陆游算得上一个。这个印象，来源于老银河桥的祖辈，是它们口口相传留下的。在这个口口相传的故事中，陆游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来到银河桥的。那时天快黑了，路上泥泞难行，陆游骑在马上，正疲惫赶路。老桥想问陆游，为何如此匆忙，又为何如此劳乏？它从陆游那忧虑焦躁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前途未卜。不过，也从他坚定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决心和涵养。这决心具体是什么，老桥说不清楚，毕竟是口传，而且年代久远。

还有一个人，老桥也印象深刻，那是一个旅行的外国女人。她来时，它正值壮年。那女人叫伊莎贝拉，67岁，英国人。从蹒跚的步态，能看出她身体有恙；从边走边打望的神态中，又感觉到她心情的轻松愉悦。

伊莎贝拉和陆游走的是同一条驿道，但陆游是骑马，伊莎贝拉是坐轿，相比之下，坐轿要舒适得多。而且两人出行的季节也不同，陆游来时是冬末春初，寒风彻骨；伊莎贝拉来时已是二月底，蛰伏了一冬的花草已然苏醒，正接二连三地把积蓄了一整冬的力量爆发出来，有的拔了节，有的开了花，有的绿了芽。银河桥边，已然桃红柳绿。

三

老桥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样的拔节开花，早习以为常。它有些漫不经心，甚至打起了瞌睡。吵醒它的，是一群叽叽喳喳的人。它揉揉眼，看到一群人正朝自己走来，有人还拿着相机在比画。它有些不知所措，搞不清楚他们要做什么，曾经的阅历这时仿佛不够用了，毕竟以前它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忽然，它看见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唐家丫头吗？

唐家丫头打小它就熟悉。小时候在河里摸鱼，长大了在河边耍朋友，结婚时从桥的这边嫁到那边，后来又生了孩子，再后来……它的思维有点断片，也许是年老了，记性不好。

哦，想起来了，唐家丫头现在是银河村的村支书。作为土生土长的银河人，她熟悉每一个人的脾气，知晓每一块田地的肥瘦，更重要的是她对银河村有感情，对工作有热情，为人真诚，又大胆泼辣。

“你们别拍我，拍桥呀。”正回忆间，老桥看见唐家丫头招呼那些人朝自己走来。傻丫头，拍就拍呗，怕啥？难道拍了会白几根头发？看来，她还有些腼腆，银河人的泼辣劲儿哪去了呢？

“这座桥也叫银河桥，比我爷爷的爷爷岁数都大。”唐家丫头站在桥头开始介绍，“国道上那座银河桥没有修通前，这座桥是交通要道。以前这条路是驿道，这里还有驿站，叫银河铺，十分有名。清朝一个官员还为它写了一首诗呢……”

对于新银河桥，老桥一点儿也没意见，没闹情绪。它知道，这是新旧更替的必然，自己以前也接替过祖辈桥的使命。现在，轮到新桥来接力自己，开启新的使命。

桥，既是连接交通的纽带，也是连接岁月的纽带，更是连接脱贫与振兴的纽带。它不但连接了昨天和今天，也将连接起今天和明天。

四

喧闹一阵后，唐家丫头领着人群风风火火走了。老桥听得分明，他们要去唐家湾——村集体在那里种的榨菜刚收割完，又种上了高山西瓜苗。老桥有些担心，去唐家湾的路太陡、太难走了。陆游、伊莎贝拉他们都怕走这条路，还有李以宁也觉得难走。

那个李以宁，就是唐家丫头前面介绍的那位写诗的清朝官员，四川营山人，康熙二十三年甲子科举人，曾任广东省西宁县知县。老桥记得他。那夜，李以宁在银河桥铺留宿，对银河桥美景大加赞赏，却也对这段驿路甚为嗟叹，遂作《银河桥》诗：“行人趁朔风，石道架飞虹。爱此溪如画，翻怜路不穷。水流深涧底，树密晓烟中。蜀道艰难甚，银河许乍通。”没事的时候，老桥总要吟诵这首诗，它怕自己老了记不住。其实它哪里知道，银河村人早将这诗烂熟于胸，并世代传诵。

唐家丫头领着人群上了去唐家湾的路。那是一条硬化了的水泥路，虽弯多路陡，但不再泥泞，路面也宽阔。路边每个院子里都停有小车，田间的油菜花开得灿黄。

老桥还想叮嘱几句，唐家丫头她们却走远了。算了，一辈桥不管一辈桥的事。人也一样，让唐家丫头她们去干吧，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的。今天已比昨天好，明天肯定会比今天更美。几百年的阅历，它不会看错。

想着想着，老桥又瞌睡了。

入夜，河边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村庄越发静谧。老桥听到了熟睡的鼾声和婴儿的啼哭声，这些声音穿过窗户、透过房顶，悄悄来到果园、苗圃，吹开一朵朵花蕾，摇醒一畦畦瓜苗。

银河静静地流淌，月光如银，洒满河面，似镜，像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