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并让观众在不到一个半小时内有所触动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衣衫褴褛的王阳明躺卧在舞台中央,全身笼罩着死里逃生的疲惫。一群身穿白色纱衣的“花仙子”在他身边悄悄聚集,轻柔地在舞动、旋转。花海之中,他缓缓举起右手,奋力触摸从天而降的花瓣。一束柔和的光芒从天而降,照射在他历尽沧桑的身体上。
这是舞剧《王阳明》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演出结束后,有观众用“如梦似幻”形容这样的画面。他们仿佛穿越时空,感受到了这位思想家生命中最艰难的一刻。不少人想起了王阳明《传习录》中的句子:“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2026年5月16日,由贵州文化演艺集团出品、贵州省歌舞剧院制作的民族舞剧《王阳明》,经历了一年多的巡演历程,登上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舞剧讲述明代思想家王阳明因官场斗争被贬至贵州,经历无数艰难,最终在贵州龙场悟道,获得精神蜕变,创立“心学”的历程。
使用舞蹈语言讲述古代圣贤的哲学思想,并让观众在不到一个半小时内有所触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王阳明》做到了。贵州省歌舞剧院副院长杨春念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自2024年11月首演以来,《王阳明》一直受到年轻观众的喜爱,此次北京场演出的票也早早售罄。
迄今为止,《王阳明》在全国已完成60多场演出,演出的上座率达到90%以上,2026年还计划演出30场。而透过这样的巡演,“大儒”王阳明的思想与情感,也通过年轻化、艺术化的方式,走进了大众心中。
舞剧《王阳明》中的“花海”片段 本文图/受访者提供溶洞中的思想家
作为中国家喻户晓的思想家,王阳明的人生可谓跌宕起伏。在明代,他是与唐伯虎同时代的才子,早有文名,却经历两次落榜,第三次才考中进士。入官场后,王阳明因仗义执言遭到宦官刘瑾陷害,被杖责、关押,从北京被贬至贵州修文县龙场驿担任驿丞。动身之前,他还遭遇了锦衣卫的追杀,九死一生后才前往贵州。在艰难的境遇中,他反而获得了宝贵的领悟。此后,他打破了儒学“存天理灭人欲”的束缚,发出了出自本心的呐喊。如今,他的“知行合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事上磨炼”等金句,还在引领着迷茫的现代人找寻自我。
要把如此复杂的生平故事,转换成舞剧的视觉语言,首先就要面对剧本创作的问题。《王阳明》的导演王亚彬坦陈,这部舞剧,是她受贵州省歌舞剧院的委托,和团队一起进行的集体创作。这篇“命题作文”,和她创作过的《青衣》《西游记》等有文本基础的舞剧相比,也算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因为《王阳明》是一部民族舞剧,这种表现形式需要的故事体量很大,要尽力还原王阳明本人的情感、经历与思想,也要花费大量时间去钻研人物。
为此,王亚彬与创作团队成员集体到贵州修文县、镇远县等地采风,寻找王阳明曾经的足迹。在贵州,王阳明曾经生活过的一处居所,给了王亚彬强烈而深刻的印象。历史记载,王阳明刚刚抵达贵州时,居住条件有限,只好在一个天然的小溶洞里读书、栖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他潜心研读《易经》,还苦中作乐,给溶洞取了“玩易窝”这个名字。因为溶洞太小,看起来像口石棺。因此后世有人形容,王阳明是在“棺材”中悟道的哲学家。
亲眼看到位于贵州修文县的“玩易窝”旧址时,王亚彬和这位生活在几百年前的圣人共情了。“‘玩易窝’是非常狭小的一个空间,像是一个‘小窝’,也有点像石棺,空间很小。石洞某一处有一个小小的洞眼,光线能从中照进来。”王亚彬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玩易窝”让她感到,王阳明在这里进行哲学思考,和艺术创作者远离喧嚣、闭关创作的状态有些近似。或许,正是在这个备受局限的物理空间中,在这样一无所有、远离亲人的环境之中,他才获得了思想的自由。
而这个狭小的空间,同样也激发了《王阳明》创作团队其他成员的灵感。他们感受到,在这个极限的空间中,思想与身体有激烈的冲突,而外在的困顿,反而催化了王阳明向内的求索,催生了他的哲学思想。该剧的作曲吕亮也在此处获得了强烈的感受,并决定将“空灵”作为《王阳明》音乐创作的主题。
就这样,《王阳明》的创作者们与王阳明的困顿相遇,也尽力将这种困顿感写入剧情。舞剧中,王阳明被贬后与妻子分离的不舍,年轻时在竹林中学习“格物”失败的沮丧,与父亲的深情互动,都是他挫折人生的真实写照。导演王亚彬对这样的剧本十分满意。她觉得,即使《王阳明》是一部以肢体语言为主,情节相对简单的舞剧,也要重视背后的文学创作。以这样细致的剧本打底,才能更好地表达舞剧的意境与情感。
舞剧《王阳明》中的百官群舞传统与现代的融合表达
一年半的时间里,在全国上演了60多场的《王阳明》,舞台艺术风格已经自成一派。常有人谈起它简洁干净的明代审美,富有特色的“锦衣卫舞蹈”片段,以及富有生命力的少数民族舞蹈。就连反派刘瑾独特的造型、表情和身段,都有人分析研究。在这些亮点中,少数民族元素的大量融入,成为舞剧《王阳明》突出的艺术特色。
实际上,在贵州生活的三年中,王阳明与少数民族群体确实有密切的接触。在古代,他生活过的贵州龙场驿一带环境较为恶劣,处于“万山丛棘之中”,毒蛇猛兽出没,瘴气弥漫,外来人口很难存活。但少数民族的仗义和热情保护了王阳明。他们帮他建造房屋,还出手报复侮辱他的官吏。这些经历,都为王阳明日后的“重生”输送了心理上的力量。此后,他开始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和他们一起劳作、耕种,感受土地的力量。后来,他在当地传道讲学,回馈人们的好意。
对于这些民族艺术元素该如何使用,创作团队有着更审慎的考虑。导演王亚彬认为,民族艺术元素的呈现,需要贴合剧情和人物本身的经历,也要更多地选取可视性强的元素,便于观众观看和理解。因此,像王阳明和少数民族一起写书法,一起歌唱等不方便视觉化的情节,就首先被放弃了。
最终,团队主要选择了贵州当地的反排木鼓舞、踩鼓舞、锦鸡舞等传统民族舞蹈,作为创作素材。这些舞蹈动作,很多都来自少数民族人群的劳作生活,也更容易表现王阳明融入当地人生活的场景。舞台上,当王阳明和少数民族老人一起敲击大鼓,背后的男女演员跳起节奏欢快的舞步时,强烈的生命力便在舞台上升腾起来。此外,贵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傩舞”中狰狞的面具,当地特色的苗绣、银饰、蜡染等元素,以及贵州本地的民族乐器、民歌,都以不同的方式,融入了《王阳明》的舞台之中。
除此之外,《王阳明》的舞台也隐藏着不少现代艺术的细节。细心的人会发现,《王阳明》的舞台上使用率最高的道具,就是四个巨大的、如滑梯一般的梯形斜坡。它们能以各种形式排列组合,可以成为高墙、“喀斯特地貌”中的山峦,或是王阳明的“玩易窝”。这些斜坡还能传达出更多有趣的视觉效果。在王阳明被锦衣卫抓捕的情节中,锦衣卫的演员们从2米多高的斜坡上迅速滑下的场景,被网友们形容为如“跑酷”一般精彩刺激。不过,这样的装置,也给演员的表演增加了难度。该剧舞蹈编导钟实曾提到,为了与场景融合,舞蹈演员们必须一遍遍地用身体试验在斜坡上表演的效果,相当辛苦。
在没有台词的舞剧中,隐喻性的表达也是舞台效果的重要部分。《王阳明》开场的百官群舞中,官员们前一秒还身着红色朝服整齐地舞蹈,下一秒就将朝服脱去,露出锦衣卫的装扮,造成了强烈的反差。这样的表达,正是对王阳明所生活的时代“宦官当权”环境的隐喻。而宦官刘瑾作为反派人物登场时站在高处,身穿紫袍,画着嘴唇发紫的“妖魔妆”,身形比其他演员都要庞大。他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暗示着人物遮天蔽日的权势,令人过目难忘。
这样融合性的表达,保持了舞剧的古典审美基调,也能让现代的观众感到熟悉、亲切,偶尔透露出吸引人的反差和冲击感。“如果要说《王阳明》的特点,那就是,我们是以中国传统的艺术形态为基底,同时又用非常现代的手法去进行编排的。”王亚彬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男主角王阳明在“反内耗”中接近王阳明
贵州省歌舞剧院舞剧团副团长张猛,在《王阳明》中饰演成年王阳明这一角色。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他对王阳明的理解,也经历过一个如同“悟道”般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经历无数次排练、表演的打磨,他从对舞蹈动作本身的掌握,慢慢走入了人物的灵魂。有时跳到结尾处,他总会忍不住情感爆发,有种想哭的感觉。
和张猛一样,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也开始日渐了解哲思背后的王阳明。网上有很多人开始表达对王阳明思想的关注。他们羡慕他曲折经历背后的平稳心态,试图用他的哲学,解除生活中的焦虑和“内耗”。而舞剧《王阳明》的细腻表达,恰好成为当代人进一步理解王阳明的窗口。有观众在观看后评论:“用舞剧来展现王阳明,能够最大限度地表现生命的压抑和舒展。”在压抑与释放交织的舞台上,观众看到了他前半生的困顿,也看到他重获新生时的蜕变,彻底理解他在那个压抑的时代里,对“心”的关注与守护。
导演王亚彬发现一些年轻剧迷涉猎很广,对戏剧、舞蹈的理解力、知识储备和激情也相当惊人。“我们在节目单上并没有标注,哪个舞蹈的场景对应了王阳明哪些哲学理念,但总有观众在写反馈时,精准地描述出我们的表达。每次看到这样的评价,就感觉我们遇到了知音。”王亚彬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就这样,穿越数百年的时光,王阳明在当代“复活”了。正如成年王阳明的扮演者张猛所言,他心中的王阳明“不是历史上的符号”,而是一个“有挣扎、有焦虑,有内心醒悟”的“真人”。
发于2026.5.25总第123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舞剧《王阳明》:在舞蹈中“悟道”
记者:仇广宇
(qiuguangyu@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运营编辑:马晓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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