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敏回村种田了
创始人
2026-05-24 07:06:13
落日余晖下的南湾梯田 邱仰左 摄金灿灿的南湾梯田美如画。邱仰左 摄

闽东的山,一层叠着一层。

从屏南动车站出发,车子在云雾里盘旋,转过八十三道弯,海拔一路抬升到九百多米,南湾村才从山坳里缓缓显露出来。

3月末,村里正过“虎马将军”诞辰日,外出的村民纷纷沿着山路回到村里,白天聊天,晚上唱大戏。谈笑声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层层叠叠的梯田。

“桂敏回来之前,村里荒得很!”村民韦信飞攥着茶杯,眼角的笑纹里盛着真切的欢喜,“她回来了,我们才有活干、有钱赚,村里才能这么热闹!”

他口中的“桂敏”,正是今年2月获评全国“最美高校毕业生”的福建省屏南县一糯千金农产品专业合作社理事长——邱桂敏。

在田里,那个被村民们挂在嘴边的桂敏,正弯着腰,手握锄头,与肤色黝黑的父亲一同在田间用影像记录着春耕日常。头扎利落的马尾辫,红色中式盘扣棉马甲在嫩绿的田间格外鲜亮,这是她出镜时的标志性打扮。

她亲身体验到种田人的艰辛,走出了一条不同于传统种田人的新路。

(一)归乡

1990年,邱桂敏生于屏南县代溪镇玉洋村,稻田是她童年记忆中最鲜活的底色。她从小喜欢唱歌跳舞,在学校是文艺积极分子,身边从不缺鲜花与掌声。2013年,她从合肥学院毕业后,和朋友合伙在厦门开了家传媒公司。她懂策划、善执行、能演出,生意蒸蒸日上,日子过得像厦门的海,蔚蓝而开阔。

原本,人生轨迹会按照“文艺女青年”的画风进行下去,直到一次过年回乡。她发现记忆里金黄的梯田,大半被荒草吞噬,田地龟裂,满目萧索;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山外走,留下的多是老人。过完年,村庄寂静,只听见风声。

“唉,咱们自己的田都荒着,却要花钱买别人种的米。”父亲一次无意的叹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2016年,她作出了人生中最“叛逆”的决定——辞掉了厦门的工作,回到家乡屏南创业。

一开始,她从父母的传统手艺起步,创办农产品专业合作社,以屏南著名景点“白水洋”为灵感,取艺名为“白晓洋”,并将其定为品牌名称,把家乡的黄酒、麦芽糖搬上线上平台。靠着多年的传媒经验,她把线上市场做得风生水起,第一年就赚到了钱。

可原料难题接踵而至。外购的糯米质量参差不齐,水分、口感全无保障,直接影响着黄酒和麦芽糖的品质。2019年,一批受潮的糯米让酿出的黄酒全都发酸,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从没下过田的姑娘突然下了决心:“我要自己种粮!”

这个决定,掀起了轩然大波。

“好不容易读大学走出去,现在非要回来种田,脑子进水了吧?”

“稻苗和杂草都分不清,还想种粮?”

父母的不解,邻里的质疑,像深山里的浓雾,化不开、散不去。

邱桂敏没有争辩,只是埋头在县里四处找田。

2020年春日的一天,经朋友推荐,她第一次来到南湾村。这里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全村只剩十几个老人,上千亩梯田撂荒多年,只有零星的油菜花在荒草丛中孤零零地摇曳。当地人带着些许苦涩地打趣道:“全村加起来的牙不超过10颗,连老人带狗。”

黄昏时分,她站在村口的山坡上,夕阳把金辉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那些龟裂的地块,在光影里透着别样的厚重。

那一刻,邱桂敏心里有了一个坚定的念头:“我要把这片撂荒地都包下来,让这里重现滚滚稻浪!”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以每亩每年80元的价格,一口气签下了200亩抛荒山垄田的流转合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这片田在等着她去开垦。

这消息像一阵风,掠过屏南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日渐沉默的村庄里传开。

有人摇头,有人不解,还有人等着看笑话——这个小姑娘,能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折腾出什么名堂?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南湾村的田,是出了名的“斗笠田”——地块细碎如斗笠,高低落差大,农机根本派不上用场,除草、育秧、收割,全靠人工;再加上海拔高,属于冷水田,一年只能种一季水稻。

起初,她听村里老农的建议,种了十几年前的过时稻种,结果种植成本高、产量少,品质还欠佳,种出来的大米根本找不到销路。她只能厚着脸皮,把大米送给亲戚朋友。可一次去朋友家,她竟看到半年前送的那袋米,还灰扑扑地躺在角落。

她悻悻而归,山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不被理解、不懂技术、条件艰苦,创业的苦像闽东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横在邱桂敏面前。而最让她难受的,是家人的不理解——她的父亲邱大念是个性格倔强的庄稼汉,面对女儿的求助,哪怕心里牵挂,也赌气似的不肯开口说帮忙。远在杭州工作的妹妹邱桂英,看着姐姐独自扛下所有,满是心疼,一度辞掉了杭州的工作,回到姐姐身边,全力帮她打理田间琐事。

每年秋收,都是最难熬的时候。南湾村没地方晒谷,只能去隔壁村的小学操场,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往往就能让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2021年秋收,有一天下了场大雨,邱桂敏为了抢收谷子,浑身被淋透,第二天就发烧病倒了。

邱大念看在眼里,心早就软了。他再也按捺不住,责备道:“正常两人一天能晒2000多斤稻谷,你们这儿却少了400斤,工时花费太大。你们从小没干过粗活,哪有我这个老农民有经验?”

第二天一早,邱桂敏挣扎着起身到田埂边时,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邱大念正弯腰在田里忙碌。第二年春耕,父亲开始全身心投入到田间管理中,成了邱桂敏最坚实的后盾。

种田的头两年,邱桂敏掏空了自己在厦门创业的积蓄,靠着合作社的微薄收入,甚至是农闲时登台演出的酬劳,支撑着这份开荒复耕的坚持。她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开着自己的SUV载着一车工人,从县城赶往南湾村,一头扎进田里忙碌,直到天黑透了,才又载着疲惫的工人返程,日复一日。

深夜回到家,卸下一身的疲惫,邱桂敏不止一次崩溃落泪。“我是不是太自我了?”她常常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为什么非要回来遭这份罪,还让年迈的父母跟着操心,我到底图什么?”无数个深夜,放弃的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

可第二天清晨,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刚刚冒芽的禾苗,看着这片曾经荒芜、如今渐渐有了生机的土地,她又狠不下心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继续。她啃起了农书,一页页记录着种植要点;她四处拜访专家,逢人就请教种粮技术;她挽起裤脚,踩进泥泞的田里,从劈草、整地、引水,到选种、育秧、插秧,再到收割、晒谷、碾米,稻田里的每一道工序,她都亲自参与,一点点学着做一名真正的农民。

(二)转机

2020年,流转南湾村200亩山垄田后,为了农产品宣传,邱桂敏想了句“我在屏南有亩田”的广告语。

彼时的她未曾料到,这句话,日后会化作一股清风,吹遍屏南的山水田野。

2021年新年伊始,县里召开一场返乡创业大学毕业生座谈会。作为代表,她讲述了自己的创业历程和困难之处。她提出,熙岭乡已有部分干部在试水“土地认领”,希望自己的复垦地也能被纳入认领范围。

没想到,几天后,县委书记专程到她的复垦地调研。很快,屏南县启动了“党员干部认领一亩田”活动,每人每年出资2500元认领一亩地,复垦地为主要认领对象,秋收时,稻米归认领者所有。

当季,全县281名领导干部、5个工会自愿认领耕地316亩。那一刻,邱桂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销路不用愁了。

政策托了底,科技成了升级的“金钥匙”。

2020年5月20日,在种田最迷茫时,邱桂敏遇到了她种田路上的“贵人”——省派驻屏南县长桥镇柏源村第一书记、省农业科学院土壤肥料研究所副研究员张辉。

“生态除草除虫怎么实现?农药怎么用?地力怎么培肥?……”第一次见到张辉,邱桂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憋在心里许久的困惑一股脑抛出。

张辉从事农业科学研究二十余载,见过太多种田人,却第一次见到返乡投身种地的年轻大学毕业生,而且还是个女生,人家都是从农村去城市务工,她却成为从城市返回农村的“逆行人”。当即,他打算先从改变种植理念做起,引导南湾村的特色优质稻种植。

“桂敏,在现有的耕作条件下,我们应该跳过产量拼质量,要有自己的特色,走优质稻米生产的路子。你一定要立足培育自己的稻米品牌,走高端生态增值路,把生态农业、高端农业做起来!”

“那我该种什么品种?”邱桂敏追问。

“可以考虑把普通品种换成优质稻、常规稻、特色稻,比如省农科院水稻所这几年新育成的紫糯米(紫两优737)、红米(红两优727)等。农业生产要与人民对健康农产品的市场需求结合起来,才能找到突破。”张辉说。

邱桂敏有些犹豫:“农民都说老品种稳当,新品种会不会砸在手里?”

张辉耐心解释:“你是新时代新型农民,懂宣传、懂品牌、会包装、会推广,好东西到你手里,不愁卖不出去。实在不放心,你就先试种,再扩面。”

在省、市专家的指导下,2022年10月,邱桂敏开始搭建从土壤改良到病虫害绿色防控的整套生态种植体系。她在田里安装稻飞虱干扰灯,夜幕降临,灯光如星,宛如萤火虫铺满梯田,用光干扰害虫,从而少施农药;冬季轮种紫云英绿肥,花开遍野,既能培肥地力,又能逐步替代化肥,让贫瘠的山垄田一点点恢复元气。

但田间劳作的主力,并非邱桂敏一人,而是当地的老农。

为了让老农们接受这些“洋方法”,邱桂敏划出一块试验田,一边按专家指导种植,一边按传统方法耕种,开启南湾种田竞赛。

第二年秋收时,对比效果一目了然:采用良种良法的试验田比传统方法耕种亩均增产100~200公斤,市场销售价格也翻了一番。

日子越过越红火,山野田间的景致日新月异。2022年,南湾村启动整村修复改造,稻田南侧率先架起一段400米梯田轨道线路;2024年,稻田北侧再添一段200米轨道线路。两条线路一趟就能运载600斤稻谷、农资肥料,农民告别了往日肩挑背扛、爬坡下田的辛苦劳作。

不止于此,梯田还迎来全方位智能化升级:埋入田间的土壤传感器全天候实时监测温湿度、土壤肥力,数据动态更新;全覆盖的4K高清直播架立在田间,远方稻田认领人点开手机,就能实时俯瞰稻禾长势、田间风貌。

从前无人耕种、杂草丛生的抛荒山垄,如今彻底蝶变,化作深山林地里生机勃勃、高效赋能的智慧农业示范田。

依托早先创立的“白晓洋”品牌,邱桂敏将籼米、紫糯米、红米科学拼配打包成礼盒,还推出了即食粥等深加工产品,通过直播电商走向市场。这样,当地农民自产大米每斤仅售2~2.5元,经品牌化包装、精细化加工后,每斤售价可翻5倍。

2021年到2023年,张辉还担任屏南一糯千金农产品专业合作社的科技特派员。服务期届满后,这位科特派与邱桂敏的帮扶情谊从未中断。去年冬天,两人闲聊道:“人家都种油菜,开春黄灿灿一片。咱种点别的。”两人一合计,试种了一坡小麦。不为收粮,就为那冬日里不一样的一抹绿。

“让农民看到土地的希望,他们才会重新拥抱土地。”在张辉眼里,邱桂敏就是那个能让农民看到希望的人,“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最新科研成果和创新的想法结合起来,让土地焕发出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三)诗和远方

邱桂敏种的不只是田,更是一个关于乡村的梦。

2020年芒种,稻禾青青。邱桂敏请当地青年导演用手机拍南湾的田头地角。镜头里没有精心设计的脚本和摆拍,只有原汁原味的农耕生活:老农陆道求弯着腰整地、犁田、引水、育苗的身影,以及他和妻子、孙子平凡的乡村日常。

这部叫《在田间》的微纪录片,后来在华为与新影像合作的手机影片竞赛中获了奖,也让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头一回被外面看见。

同年10月,稻浪翻金的时节,邱桂敏又自掏腰包,在南湾村的梯田上办了一场田园音乐节。舞台就搭在田埂上,民间歌手、返乡青年在稻香里纵情歌唱。村支书陆道兴回忆:“那是南湾村最热闹的一次聚会,很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特意回来参加。”

此后,农耕文化节、田间摄影节接连落地。金黄的梯田、壮阔的云海、古朴的村落,通过镜头传向四方,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摄影爱好者和游客前来打卡。那些原来只在梦里、在回忆里、在想象中才存在的田园景象,如今踏足南湾,一抬眼,便可望见。

人气聚,山村变。断壁残垣被修葺一新,杂乱的电线全部入地,稻田也有了观景台。南湾村成为越来越多人心之所向的“诗和远方”。

2022年,来自莆田的画家吴炳辉初到南湾村便对此地一见钟情。“这里很安静,很适合创作。村口那片梯田总能给我灵感。”他一次性签下20年的租约,把家和工作室一起搬进了南湾村。北京的画家、湖南的创业者、湖北的文创人……像候鸟一样聚集而来,夏天看稻浪避暑,冬天才暂别离去。如今,南湾村已有4家民宿、10户“新村民”入驻。

业态越来越多,家门口就能挣到钱。帮农、民宿保洁、民宿管家、农民模特、乡村群演……一个个新工种在稻香里诞生。邱桂敏的合作社带动屏南当地30多名农民就业,每人年均增收9000元。

韦信飞就是其中一员,打扫民宿、开拖拉机、砌石头,样样都干。

“头两年,我看都不看她一眼。一个从城里回来的小姑娘要种田,能成什么事?”韦信飞快人快语,“到了第三年,越来越多人来了,村里的路修好了,房子变新了,梯田里长出了金黄的稻穗。我发现这姑娘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她是真真正正在做事。”

现在,邱桂敏只要喊一声,韦信飞二话不说就来帮忙。“她让我们有活干,有收入,把村子变得这么好。我就信她、服她!”

南湾村蜕变后,邱桂敏并没有停下脚步。2024年4月,在县委组织部、乡村振兴局和镇党委政府的推动下,邱桂敏又以“乡村振兴特聘指导员”身份进驻长桥镇柏源村,流转了1000多亩连片水稻。

“柏源村的梯田规模更大、条件更好。”邱桂敏的蓝图更宏大,她想打造一个集种植、研学、旅游、文创于一体的田园综合体,一个更具特色的“稻田文旅IP”。近两年,中央美术学院乡村振兴研究院、福建商学院旅游学院的师生们纷纷来到柏源村,把这里作为整村微改造的试点。

为了把乡村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去年冬至,邱桂敏和国内头部互联网公司合作,打造了自己的“三农”个人IP——“桂敏回村种田了”。

“很多人不知道一粒稻米是怎么来的。我们想记录真正的农业四季,让大家看见真正的农民是怎么耕作的。”邱桂敏说。

这与编导漆娜的观念不谋而合。“农业的本质是慢,而短视频的赛道追求快,这二者的矛盾,恰恰是‘三农’IP打造的关键突破口。”漆娜说,“乡村的变化需要时间沉淀,新农人的成长也需要慢慢记录,一点点放水,一点点打田,一点点插秧,看着秧苗一点点长大,这就是最动人的内容。”

镜头之下,田园生活缓缓铺展开来。邱桂敏伴着晨光日暮,与父亲并肩劳作,修整田埂、翻耕水田、播种育苗、管护秧苗,一幕幕春耕劳作的实景朴实鲜活,原汁原味还原乡村农耕日常。

真实的田园画面最是治愈,打动了无数网友。评论区里暖意融融,有人赞叹:“这一片天地被你整得很不错!”有人由衷敬佩:“女中豪杰!”更有不少网友心生向往,默默许下约定,待到闲暇时节,一定要走进南湾村,亲近这片沃土,奔赴一场田园之约。

返乡创业10年,邱桂敏虽没挣到什么大钱,但收获了沉甸甸的荣誉:“全国巾帼建功标兵”“全国农业农村劳动模范”“全国最美高校毕业生”……2021年,她被选为宁德市人大代表,她呼吁给予返乡创业青年更系统的创业辅导、更精准的政策支持和更宽松的试错空间。她还在南湾村创办了“人才驿站”,为有意返乡创业的青年提供政策咨询、资源对接;作为县妇联兼职副主席,她还在“妇女微家”定期举办茶艺、舞蹈等活动,丰富乡村精神文化生活。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新农人”责任的延伸。

2025年11月27日深夜,邱桂敏在朋友圈写下一段内心独白:“我将自己打碎,深埋进泥土,在寂静中与大地对谈。在那些与泥土相伴的日子里,我与迷惘交锋,也与脆弱和解。直到春风拂过,新芽破土——它带着泥土的深沉,也映着初心的微光。”

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邱桂敏”,那些被遗忘的田垄才重新长出了希望,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未来,才一步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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