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晨
我听《关山月》,是在一天的黎明。半睡半醒之际,从村中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那乐声,高旷、清和、静穆。身不由己,就跟乐声浮到了云端,但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并不晓得是什么乐曲。
在改革开放之初那个喧嚣的时代和素喜喧嚣的乡下,这样的乐曲无疑是陌生的,听后双耳就像洗过一样。待我考入了师范学校,从音乐课本上,才得知这段乐曲的曲名,并看到了曲谱和歌词。那是李白借乐府旧题创作的一首五言古体诗。
在鲍坚《明月关山笛》这部小说中,我重又听到了它。一首古曲,穿越了时空,也给小说确立了基调。跟《关山月》高拔的旋律相符,《明月关山笛》从生活的日常入手,开掘记忆,走进历史洪流,让文学中的同类书写拥有了一份难得的清越。
《明月关山笛》所叙述的故事,是一代人在历史的瞬间寻找方向的缩影,但在我看来,它的可贵之处,更在于极为生活化地呈现了一位老人在残酷岁月中走过的革命之路,那种客观理性的认知也让人读来多了一份亲切和生动。在这位早已进入老迈之年的岳父身上,作家并没有施加理想化滤镜和光环,使其更接近一个凡人。小说的叙述者“我”来故乡度假,如果不是临时起意吹响横笛,这位老岳父可能依旧隐匿在生活的暗影中,甚至连家人也只是将其视为家庭的普通一分子。
小说从度假、旅行、探亲与送客、交谈、午睡等日常的家居生活讲起,那并不完美的笛声出现得自然而又惊艳。对流行文化而言,这笛声是稀有的,并带着与众疏离的感觉,最适于出现在艺术欣赏的场合。
实际上,小说中的吹奏者也是才学不久,反复练习了几次才能将古曲吹奏完整。但这不妨碍它勾起一个老人心灵深处蛰伏已久的回忆,同时,也多少透露出老人身世里隐含的不寻常。
随着老人的讲述,我们缓缓走进了往昔,走进了被尘封的遥远历史,但更走进了充满质感的真实生活。与几十年后的年青一代没有不同,年轻时的岳父也怀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当代人的奇遇,只能是和平年代的历险,与飞机、高铁、手机、电脑、网络、虚拟世界有关。几十年前,岳父则会遭遇土匪、兵痞,遭遇抓捕、行刑,危机四伏,性命攸关。
而个体命运的转机就是,岳父遇到了另一种人,“二三十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正被施以酷刑。鲍坚不提供疑问,也可以说单刀直入:年轻时的岳父,遇到了一位年轻的共产党员。行刑的残忍与共产党员的坚韧,无疑带给岳父心灵以强烈的震撼,以至于趴在树上看热闹的他实在受不住了而发出一声感叹:“好汉!真是好汉!”
岳父传奇的革命之路,就此走出了第一步,从血腥的刑场开始,也是从灵魂的感动开始,而这条路也并非一眼望到尽头。他像一个被命运裹挟的人,一步步靠近一项众所周知的伟大事业,也是一步步走近一首古曲。
我相信鲍坚的目的,并不仅仅在于要写出这条路途的复杂和曲折,因为那已为众多的文学作品所书写和为很多人所认识。年轻岳父经历了几次反复,才终于离开家门。他在那条当时尚属未知的道路上,陆续偶遇了很多人。“何止春玎伯伯,紫英阿姨、阿修伯、春玎伯伯的队长,包括那个杖伯,甚至还有那个庙里有点神秘的住持,还有……你爸第一次见到的视死如归的林福生、买药的老陆他们,还有……”每一个新遇见的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本未曾打开的书,都是一种不同于以往的人生可能。
岳父经历过死里逃生。岳父与会吹笛子的游击队员春玎伯伯结下了生死情谊。紫英阿姨会弹古琴曲《关山月》,他就在紫英阿姨的指点下,用笛子学着吹出来。
几十年过去,“我”从杖伯之口得知了岳父的《关山月》之缘,便不紧不慢地诵读出了《关山月》中的诗句:“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从岳父、春玎伯伯、杖伯,到女婿“我”、女儿宁佳,每个人都有故事,惨烈,紧张,舒缓,甜蜜,雅致,我觉得这些都不是主要的。在《明月关山笛》中,最主要的,也是鲍坚做到的,而且深深打动读者的,是小说通过这个拨开历史迷雾的故事,写出了人的品质。
绚烂归于素,喧嚣归于静,浮华归于简。鲍坚用岳父的故事这个生动的个案告诉我们,教科书上的事件与日期,只是历史的标记。当岁月的迷雾散去,历史可能就是无数个体在具体情境下,于偶然、畏惧、探寻、触动与抉择中走出的真实足迹。历史情境与个人际遇得到还原,人的真实面目才能被后人认识,也才能被后人更深刻地理解,以及理想信仰如何发生其极其深远的意义。
《明月关山笛》让峥嵘历史从“云端”落地“烟火人间”,也让岳父成为女婿眼中一个过着“素、静、简”生活的普通老头儿,一个混在人堆里都不会被认出来的“家人”。其实,岳父之所以如此“生动”,皆与他是怎样的人有关。他的矮小和大力,他的勇敢和平易,他的正义和执拗,像他评价不畏死的林福生,“不是古代的那些英雄好汉”,但“应该也是英雄好汉”。这种“人”的视角作为小说叙事的美学选择,揭示了在现实世界里,那种道德与情感的必然,常常大于所谓的历史必然,也充分验证了英雄的品质也正是人的品质,这无疑是《明月关山笛》给我们的重要的现代启示。
至此,我理解了《关山月》这首古曲在文本中的精妙所在。它不仅是小说的意象编织和情节线索,更与人类所拥有的那些宝贵的品质相呼应,为作品搭建了跨越时空的文化骨架。
同一轮明月,同一曲关山,在《明月关山笛》中把深沉的家国情怀与担当正义的文化血脉连接在了一起,让岳父遥远的个人选择,被放置在了一个更悠远的精神传统之中。英雄主义的解读,也由此获得了中国历史文化精神的维度和超越一时一地、具有永恒意味的感染力。
从《关山月》中,一代代中国人能够感受那种高旷清远之美。鲍坚把这种美带进了小说《明月关山笛》,让人的品质之美更加熠熠生辉。《明月关山笛》最终呈现的是生活,并给生活赋予了一种穿越时空的清音。我想说的是,生活本来就是历史的本真面貌。当历史落地,我们才会发现更多的生命之美。
鲍坚以小说《明月关山笛》对英雄主义和宏大历史的当代思考做出了形象的文学诠释。英雄,正是那些在历史夹缝中坚持善良、追寻光明的“平凡”个体,而文学与历史的距离,首先是被这种“常人的生活”和永不泯灭的人性光辉所消融的。
在喧嚣中沉淀,保持内心的宁静与坚守,寻回生活的“清音”,是抵御浮华、安顿心灵的重要力量。一首古曲,一段历史,一种“绚烂归于素”的生活态度,让读者看到了真正的历史,而本质上,《明月关山笛》带给读者的是一次宝贵的生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