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
清明节去父亲长眠的那片山丘坐了好久。思绪被风吹得很乱,父亲离开我已经五年了,大多时候我只想他这辈子的辛劳,和与辛劳关联的事与物。我想起了他在漫天棉絮里走村串户、躬身弹花的模样,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首老民谣:“嘭嘭嘭,弹新棉,弹得新棉嫁新娘。新棉暖,新棉新,往后日子暖人心。”
父亲是个弹花匠。秋收一过,他就背上弹花弓,别好木槌,踏上了去往十里八乡的路。他总说,弹被子是给人家过冬的念想,人家肯请进门,就是信得过自己,半点都马虎不得。
到了加工的地方,先扯几块旧布围出一小块地方,再铺开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花。左手扶稳弓身,右手扬起木槌,“嗡”的一声,弓弦轻轻震颤,这是我童年里最熟悉的声响,不紧不慢,悠扬绵长。
父亲弹棉花,从开棉、弹棉到铺棉、磨棉、成型,每一步都急不来。开棉是把旧棉胎或是原棉打散,挑净里面的杂质结块;弹棉全靠弓槌配合,“嘭嘭嘭”的声响里,棉花慢慢蓬松得像云朵,这是最费力气,也最显手艺的一步;铺棉要匀,磨棉要实,最后牵纱封边,一床厚实的棉胎才算做好。
槌起槌落间,成团的棉花渐渐舒展、松软。飞絮像雪一样,落在父亲的发间眉梢,像是落了一层温柔的白霜。他总是格外专注,厚薄不匀的地方就一遍遍返工,藏在棉絮里的杂质也细细挑出。遇上人家婚嫁的喜被,更是一丝不苟,非要做得匀实妥帖才肯罢休。不识字的他,还能用红线绕出方方正正的“囍”字和日期。
小时候我经常跟在他身边,累了,他就和我坐在门槛上歇会儿,摸摸我的头,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棉絮。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是最让人安心的温度。后来机器弹棉渐渐多了,再加上身体不好,父亲就把那把弹花弓闲置在老屋了。如今父亲不在了,那副弹花弓静静靠在老屋墙角,落寞着,弓弦再也没有响起过。
父亲没读什么书,但他用一双手撑起了一家六口人的温饱。他把勤劳、厚道与疼爱揉进了松软的棉絮里,缝进了漫长的岁月中。无论我走多远,只要想起父亲,心底就会涌起一股暖流,伴我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