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掠、贸易与海洋帝国：海上劳工与英格兰的崛起（1570—1630）》 埃莉诺·哈伯德 著 于百九 译 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1609年7月，一艘从英国驶往弗吉尼亚殖民地的航船“海上冒险”号遭遇了飓风。船上全体人员都着急忙慌地投身到抽水和舀水这项工作中，“身心俱疲地奋斗了三天四夜”，正当筋疲力尽的人们准备听凭大海处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陆地。这天晚上，“海上冒险”号撞上礁石沉没，幸运的是所有人都登上了百慕大海岸。这些英格兰人在这里待了差不多十个月，首席木匠理查德·弗罗比舍建造了“拯救”号，船长则监督建造了“耐心”号。两船完工后驶向弗吉尼亚。几乎刚一启航，“拯救”号就撞上礁石，幸亏舵手罗伯特·沃尔辛厄姆力挽狂澜，将船拖离险境。1610年5月23日，两船终于抵达詹姆斯敦，船上的乘员面对的是饥肠辘辘的殖民地居民冷冷清清的接待。

这个戏剧性的故事是美国早期历史上一段著名的篇章。然而，对“海上冒险”号的水手们来说，这无非就是他们横渡全球的劳工生涯中的又一次磨难。若将这些漂泊四海的水手们的经历置于故事中心，将这个西方移民的故事重塑为全球化劳工的故事，便可以将地中海、大西洋和印度洋，旧大陆与新大陆，还有东方与西方联系起来。机警的舵手和手巧的木匠在百慕大的遭遇，展现出在英格兰向海外投射影响力的过程中，水手们所扮演的复杂角色和商业公司主导扩张时引发的矛盾。从各个角度来说，水手们对英格兰的海外拓殖与商业公司都不可或缺，但他们作为帝国子民也是麻烦不断。

与很多跟他同时代的人一样，英格兰人、舵手罗伯特·沃尔辛厄姆在伊丽莎白在位时当过私掠者。他在1604年之前断了一只手，也是在这一年，他到一艘驶往热那亚的商船上工作，但很快又重拾打劫的营生，投身于美第奇家族麾下。他和伙伴们打着托斯卡纳的旗号在东地中海寻觅“猎物”，杀死了数百名奥斯曼帝国臣民，给英属黎凡特公司造成了严重的外交困难。沃尔辛厄姆后来登上了“海上冒险”号。他从弗吉尼亚回乡之后，又在“雏菊”号上任职，但他的船在几内亚海岸被一支英格兰海盗舰队俘获，而他选择了加入对方。沃尔辛厄姆在海盗团伙中步步高（维权）升，最终当上了船长。他的巢穴位于马莫拉的英格兰海盗飞地。1614年，马莫拉被西班牙军队攻克，沃尔辛厄姆辗转到了爱尔兰，于1618年得到了国王的宽恕。在得到赦免之后，这个被招安的海盗一直在为海军效命，他的表现在一定程度上还算忠心。

在同一时期，“海上冒险”号上的首席木匠理查德·弗罗比舍从弗吉尼亚返乡之后，进入东印度公司工作，航行到了红海、爪哇岛、摩鹿加群岛和日本。在一次哗变与叛逃频发的航行中，这个技艺精湛的木匠成为船长忠诚的支柱。弗罗比舍甚至担任过东印度公司的文化大使，在平户为日本权贵演奏英格兰音乐。最后一次航行前，时年40岁的他同意外驻到东印度群岛7年之久，条件是允许他带上妻子、孩子和女仆。他们不幸在中国附近海域遭遇海难，后来全都落到了葡萄牙人手里。弗罗比舍死在了马六甲的牢狱中，他直到最后仍然是东印度公司的一名忠实雇员。如果说沃尔辛厄姆体现出伊丽莎白时代掠夺式航海传统的持续，那么弗罗比舍的生活则基于一种以贸易为基础的帝国模式，更加公司化、更有纪律性。

正如在《帝国之网》中四处游历的显贵旅行者一样，海员也是拥有全球视野的人群。然而，与外交官、商人、殖民地总督和神职人员不同，水手们是技艺娴熟的体力劳动者。有时候，他们的利益与雇主或王室相一致，但通常情况下不是这样。尽管“海上冒险”号的水手们的知识和劳力对弗吉尼亚公司来说不可或缺，但他们对公司的目标和利益基本上毫不关心。他们在百慕大和詹姆斯敦都不让当局省心。正当殖民者们忍饥挨饿的时候，水手们在晚上偷偷溜到阿尔冈昆人的村子里，用铜币换取毛皮，此举破坏了殖民地为控制贸易而付出的努力。水手们无视弗吉尼亚公司关于共同利益的主张，他们不愿服从雇主的指示，关于如何跟当地人打交道，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这是英格兰在世界上的变革时刻。虽然英格兰王国除了不列颠群岛，根本称不上是一个拥有领土的帝国，但英格兰的船只和水手们正在驶向他们此前从未到达过的地方。在16世纪晚期，欧洲的宗教战争和人们对异域奢侈品日益增长的需求，促使英格兰的海运业登上了新高度。

（作者为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副教授）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埃莉诺·哈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