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写《水浒传》,把主角的姓定为“宋”。宋江的“宋”,与大宋朝廷的“宋”,是同一个字。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把正统的旗子插在“刘”姓上。刘备的“刘”,与汉室的“刘”,也是同一个字。
在讲究名讳、崇尚谶纬的古代,这绝非偶然。如果把“宋”与“刘”放进音韵的谐音里细听,便听见一声谶语——“宋”谐音“送”,“刘”谐音“留”。
一个送字,是宋江的命运判词;
一个留字,是刘备的宿命印章。
施耐庵用“宋”写了一场漫长的“送”,罗贯中用“刘”写了一场徒劳的“留”。
这师徒二人,一个把英雄放进江湖的火炉里炼,一个把英雄供在朝堂的神龛上拜。可炼到最后,拜到最后,炉子里只剩灰烬,神龛上只剩尘埃。他们用两部书,写尽了中国人心中最痛的两件事:该送走的,舍不得;想留住的,留不下。
施耐庵的“宋”
“宋”与“送”,同音不同义,可在宋江身上,这两个字缠成了一根绳子,勒住他的脖子,也勒住了梁山的命脉。
清代无名氏在评点《水浒传》时,早已点破这一层谶语。他说晁盖、宋江、吴用三人的名字暗藏玄机:“晁盖”寓“朝盖”,意谓朝廷的盖子掀翻了;“宋江”寓“送江山”,意谓要把打下来的江山送回去;“吴用”寓“无用”,意谓这一场轰轰烈烈的聚义,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这几句打趣的话,看似戏谑,实则一针见血,撕开了施耐庵藏名入谶的用心。后又有评家指出,“宋江”谐音“宋将”——他是梁山的头领,更是心向宋朝的将领;另一层谐音“送江”则更悲凉:他最终将梁山好汉用鲜血换来的资本,连同自己的性命,一起“送”还给了大宋朝廷。
宋江的“送”,有三重含义。
一重是“主动送”。他从上山那一刻起,就没想当一辈子强盗。他改“聚义厅”为“忠义堂”,聚义是兄弟情义,忠义却成了枷锁。他挂出“替天行道”的杏黄旗,那面旗飘在风里,既是向朝廷递去的投名状,也是向兄弟们画下的大饼——跟着我,将来有出路。他想要的不是推翻大宋,而是把梁山这支队伍“送”回朝廷的编制里去。
梁山排座次时,施耐庵写下这样的诗句:“光耀飞离土窟间,天罡地煞降尘寰。说时豪气侵肌冷,讲处英风透胆寒。仗义疏财归水泊,报仇雪恨下梁山。”“天罡地煞降尘寰”,那是梁山最鼎盛的时刻,一百零八星宿齐聚,杏黄旗高高飘扬。
可“仗义疏财归水泊,报仇雪恨下梁山”,下了梁山,归了朝廷,那些曾经“豪气侵肌冷”“英风透胆寒”的英雄,就再也回不来了。这首写在顶峰的诗,其实早已为“送”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为此他一次次妥协。打祝家庄,他屠了扈家庄满门,把扈三娘当礼物送给王英。打高唐州,他逼朱仝上山,让李逵劈死了四岁的小衙内。征讨方腊,一百零八将死伤大半,他把兄弟们一个一个送进了坟场。临死前,他又用一杯毒酒把李逵送上了绝路。每一次“送”,他都说是为了兄弟们的“前程”。可那些被他送走的人,有几个真的等到了前程?
施耐庵写宋江送别兄弟,从来不写他的痛哭。他只在柴进庄上送武松时写过一次:“宋江携住武松的手,送至路口,又送了一程。”那是全书最温情的送别。后来的送别,都成了诀别——吴用在他坟前自缢,花荣随之,李逵被他亲手送进毒酒。他把自己也送进了蓼儿洼的黄土里。
另一重是“被动送”。朝廷从未真正接纳他。招安不过是一道“驱虎吞狼”的计策:用梁山打方腊,打完了,梁山也就废了。高俅、蔡京坐在朝堂上,轻轻一挥手,宋江就被“送”到了毒酒面前。他以为自己在为“宋”效力,到头来,那个同姓的朝廷连他的命都不肯留。
金圣叹在评点中怒斥宋江“权诈虚伪”,可他那愤怒的根源,也许藏得更深。宋江把一生押在“忠义”二字上,最后发现那不过是一张被墨水泡烂的旧船票。
他“送”走了兄弟,“送”走了自己,可那个他想“送”去效忠的朝廷,从头到尾,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第三重是“无处可送”的虚无。鲁智深在六和寺坐化,宋江去看他,见他留下一首颂子:“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一声“咦”,透出了一个大彻大悟者的轻松与解脱。宋江做不到。他被“忠义”二字绑了一辈子,直到蓼儿洼喝下毒酒,也没能“顿开金绳”“扯断玉锁”。金绳、玉锁,不就是“送”这个字铸成的枷锁吗?他送了一辈子,却送不掉自己脖子上的那根绳。
施耐庵一生坎坷。传说他参加过张士诚起义,目睹义军内部的倾轧与背叛,最后隐于江湖,以写书为生。《水浒传》里宋江的“送”,何尝不是他自己心中那口咽不下去的气?他也曾想把一腔热血“送”给一个值得投靠的主公,可那主公负了他,他也只好把满腔悲愤写成一部书,送给后世的人去读。
正如《水浒传》开篇词所叹:“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那些“俊逸儒流”又能怎样?兴亡像脆柳一样易折,身世如虚舟一般漂泊。宋江送了一辈子,送出的江山是脆柳,送出的自己是虚舟。
施耐庵把这些都写进了引首诗里:“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人乐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
好一个“人乐太平无事日”!可这太平的日子里,宋江在送,扈三娘在哭,李逵在喝酒,唯一安静的,是那个“不用送”的人。宋江把每一种送别的苦涩都尝遍了,唯独有一次例外:他的弟弟宋清,在他死后回到郓城老家务农,一辈子没送走过任何人。宋江送了那么多,宋清一个都没送。可偏偏是宋清,把宋家的香火留了下来。送与留,这一对反义词,在宋江兄弟身上裂成了截然相反的两部分。
罗贯中的“刘”
罗贯中笔下的“刘”,与“留”同音。“留”的古义,是停留、挽留、存留。整部《三国演义》里,刘备从出场到谢幕,嘴里喊的就是这四个字——“留住汉室”。
他出场便说“我乃汉室宗亲”,张飞见人就嚷“我哥哥是金枝玉叶”,诸葛亮劝他即位汉中王,张飞便是“大汉疆土,只有姓刘的可以占领”。每一次自报家门,都是一次对“刘”字的强调;每一次强调,都是一次对“留”字的祈祷。他希望用这个姓氏,把那个风雨飘摇的汉室江山,从历史的洪流里硬生生拽回来。
可他什么也没留住。
他留不住兄弟。关羽败走麦城,首级被送到洛阳;张飞睡梦中被范疆、张达割了头。刘备痛哭,哭的不是江山,是两个跟他一起从涿郡走出来的老兄弟。江山没了可以再打,兄弟没了,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他留不住江山。白帝城托孤,他把儿子和江山一并交给诸葛亮。诸葛亮鞠躬尽瘁,六出祁山,可北伐的战鼓敲了六年,也没能敲开长安的城门。姜维接过旗帜,九伐中原,可每一次出征都是送别,每一次送别都离那个“留”的愿望更远一步。
他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六十三岁,病死在白帝城。临终前,他对诸葛亮说:“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那是一个把江山托付给外姓人的绝望之语。他守不住的东西,也没期望别人帮他守住。
可别人也守不住。邓艾偷渡阴平,钟会兵临成都,刘禅出城投降。那个被蜀汉全天下供奉的“刘”字,最后被装进棺材,运到了洛阳。司马昭问刘禅:“安乐公,颇思蜀否?”刘禅笑嘻嘻地说:“此间乐,不思蜀。”一个“留”字,到了他这儿,连提都懒得提了。
“留”的反面是“流”——流动、流失、流浪。刘备一辈子都在流。从涿郡起兵,辗转徐州、荆州、益州,他像个永远找不到家的游魂。一个想“留住汉室”的人,自己先成了天下最漂泊的浪子。
毛宗岗评点《三国演义》时一语道破:“先主之生平,长厚而近伪。”他说刘备的仁厚有时看起来像假的。可也许,那不是假的,那是一个一心想“留”住什么的人,在绝望中不断安慰自己的样子。罗贯中没有亲手把那面“刘”姓的旗帜拔掉,但他让旗子在风吹雨打里自己褪了颜色。
罗贯中也曾“有志图王”。相传他做过张士诚的幕僚,失败后流落江湖,以著书为生。清代顾苓《塔影园集》记载:“罗贯中,有志图王者,遇真主(朱元璋)而不得用,乃著《三国》以寄意。”他把自己想“留”住却留不住的那份功业,写进了刘备的眼泪里。他让刘备在白帝城托孤,也许是在写自己:那份壮志,终究托付给了一本薄薄的书。
而杨慎的《临江仙》,被毛宗岗父子放在《三国演义》卷首,仿佛就是为刘备的一生写的判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青山依旧,夕阳几度,英雄的功业被浪花淘尽。“是非成败转头空”,刘备一生的“留”,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在这句词面前,仿佛被一场大雨冲刷殆尽。可那渔樵没事儿人似的喝着酒,谈笑古今。这份淡泊,恰恰是“留”字最重量级的嘲讽:你拼命想留住的东西,在别人那里,不过是下酒菜。
杨慎写的是“空”,施耐庵和罗贯中写的却不是“空”。他们写的是明明知道可能会空,还非要送、非要留的那份执念,是那股肝脑涂地的傻气。宋江明知道朝廷不可信,可他把“忠义”像轿子一样扛在肩上,死都不肯放下来;刘备明知道汉室已倾,可他摔阿斗、托孤,从一幕幕悲壮里,一次次演绎“不放弃”。就像鲁智深临死前那一声“咦”,宋江做不到,因为他永远放不下“送”;刘备做不到,因为他永远放不下“留”。毛宗岗父子把杨慎的词置于卷首,等于给这场师徒的漫长对话画上了一个迟来的句号。
徒弟拆解师父,师父对垒徒弟
有趣的是,施耐庵和罗贯中,不仅是师徒,也是彼此的读者和批评者。他们用对方的笔,写自己的痛;用对方的英雄,撕自己的伤口。
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尊刘贬曹,把“刘”字捧得至高无上,把“留”的执念写进了蜀汉的血脉里。可施耐庵偏不服。他写宋江,姓“宋”,堂堂正正不比你“刘”差;他写宋清,绰号“铁扇子”,金圣叹批它“可有可无”,可正是这把可有可无的扇子,在宋江身边毫无存在感地活着,最后在故乡的土地上生儿育女,把宋江送走的命脉,在土里续了回来。
而关胜这个“关羽后裔”,荣登五虎上将之首,却因醉酒坠马重伤而死。武圣人的后代,死于酒醉堕马。施耐庵似乎在说:你姓什么,不重要;你拼了命想留住什么,它拦不住地要流逝。
罗贯中写诸葛亮,六出祁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施耐庵笔下的吴用,也号“加亮先生”,也有满腹锦囊妙计,可他眼睁睁看着招安之路走向绝境,却从来没真正拦过宋江一句。最后在宋江坟前,朴刀一横,自缢而亡。罗贯中想写“留”的伟大,施耐庵把同一类人写成了“无用”的悲凉。
有人说,人站在哪里,都是深渊。施耐庵把宋江放在深渊里,让他用“送”字走完一生;罗贯中把刘备放在深渊里,让他用“留”字耗尽了全部力气。可深渊里的回声,却出奇地相似。那是无数中国读书人心中的叹息:我这一辈子,到底在送什么?又想留住什么?
金圣叹骂宋江“权诈”,毛宗岗说刘备“近伪”。可他们骂的,也许不是宋江和刘备,而是那个让好人不得不“权诈”、让英雄不得不“近伪”的世道。施耐庵和罗贯中,用两支笔,把那个世道刻进了两个姓氏里——一个姓“宋”,一个姓“刘”。一个教你怎么忍着痛把东西送走,一个教你怎么含着泪把东西留住。到头来,都是同一种痛:送走的,回不来;留住的,会变质。
九百年未竟的追问
九百多年过去了。我们不再磕头称“万岁”,不再为了一个姓氏跪拜。可“送”与“留”的困局,依然绑着每一个人。
我们送别青春,想留住理想。我们送别故人,想留住记忆。我们送别一座城,想留住一段情。可送走的,再也回不来;留住的,早已不是当初的样子。
施耐庵和罗贯中,没给我们答案。他们只把问题刻进了名字里:“宋”与“刘”,“送”与“留”。宋江送掉了江山,刘备留不住江山。一个悲剧的结局,一个悲凉的结局。可悲剧和悲凉的背后,是他们对“人”的同情。
杨慎替他们补了一句:“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江山变了又变,青山还是那个青山;英雄死了又死,夕阳还是那个夕阳。宋也好,刘也好,送也好,留也好,都不过是江山背景上的一场短梦。可那短梦里的挣扎,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地方。
或许,施耐庵和罗贯中最想说的,根本不是“送”与“留”的答案。他们只想借这两个字,提醒每一个翻开书的人:该送走的时候,别犹豫;该留住的时候,别松手。至于哪个该送,哪个该留,你自己定。
而那面写着“替天行道”的杏黄旗,和那面绣着“汉”字的军旗,早就在九百年前的风里,卷成了一团再也打不开的结。可那团结,至今还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