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听翟宏主播温情朗读

来延安已是第九个年头，今年的槐花开得格外香甜。那缕清浅的槐花香，刚飘散在鼻尖，却又萦绕上心头，潜入了梦中。

春雨滋润后的延安城天空放晴，绿意正浓，花草树木仿佛是一夜之间吸饱了养分，争相抽枝吐蕊，满眼柳绿花红。站在办公室窗前远眺，黄土高坡已褪去枯黄换上绿装，沿着绵延的黄土高坡蜿蜒前行可以到达凤凰山麓，南川河蜿蜒流淌，直奔宝塔山下。春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丝清甜——原来是后山的刺槐花开了。一簇簇娇嫩洁白的槐花缀上枝头，素雅净美，微风拂过，恰似撩起黄土高原青白色的面纱，勾起了我心底绵长的思绪。

我忽然想起，老家的槐花，也该开得漫山遍野了。

延安的春，总比故乡淮北来得迟些。淮河以北的相城，兼具江南的温婉与北国的厚重。而我最思念的是故乡的静谧与松弛，是老家那静静伫立着的槐树。

从老家到小学，那条被我们称作“大路”的乡道两旁，约莫是太爷爷那一辈种下的老槐树，它们冠大如盖、浓荫匝地。奶奶回娘家、父母出外务工、我当兵离开故乡，都是踏着这条槐荫路前行。

儿时父母务工早出晚归，我常和奶奶住在她的小屋。我爱吃奶奶做的蒸菜，蒸土豆、莴苣、野菜……但最爱吃的还是蒸槐花。爷爷过世早，不识字的奶奶将四个半大的子女抚养成人。在老屋门前，有一棵粗壮的刺槐树挺立。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出门后，奶奶都会扶着槐树叮嘱一句:要走“大路”!她这是告诉我上学、放学都要走大路，做人也要走正道，不能拐进山里去摘别人家的桃或者溜到河边水里去捉虾摸鱼。那时的我总是头也不回长长地应上一句：“哦，知道喽！”她就那样扶着门前的槐树，日复一日地望着我走上大路的小小背影慢慢长大……

那条被称做“大路”的乡道几经变迁，从泥泞的土路到碎石路，又从柏油路到水泥路；我也从小学读到中学再考上了大学，现在已经在外当兵九年。路越变越好，而我走上那条路的机会却愈来愈少，如今一年中只有探亲时候才能回去走一走。

探亲休假时，我携妻子归乡。临近中午才到村头，刚过村口的小桥，透过车窗，我便远远地看见那个熟悉的又有些佝偻的身影。奶奶一手扶着老槐树，一手搭在额前，向着路口张望，一如当年目送我上学。刹那间，我鼻头酸涩，百感交集，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不自觉用力了几分。妻子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抚道：“这不是到家了嘛。”我深呼吸，平复好了情绪，将车停在浓荫下。

妻子和奶奶做饭，我在一旁打着下手。那时刺槐花开得正盛，奶奶早早便摘下含苞的槐花米洗净。槐花正香，可盛开的槐花却并非最美味，需是那种将开未开，含苞待放的槐花米食用最佳。蒸槐花与槐花炒鸡蛋是奶奶的拿手菜，妻子初次品尝，便也多吃了一些。

饭后，我一手挽着奶奶，一手牵着妻子，漫步在槐荫路上。春日暖阳和煦，清风送来槐花香，槐荫下偶尔吊着的小青虫，将妻子吓得轻跳。我将虫丝连同吊着的小青虫捏在手里，刚见我想使坏，妻子便远远地跑开，我追在她身后，把她又吓得直跳脚。奶奶眉眼间满是怡然，缓步跟在我们身后，会心看着我们嬉笑打闹……

去年春，新房装修接近尾声，妻子独自赶回老家验收。妻子说，今年门前的槐花香的格外浓郁，奶奶做的槐花炒鸡蛋也香得让人垂涎。年初，女儿降生，为我们的小家增添了无限的欢喜。本想春暖后带着在蓟州坐月子的妻女回趟老家，却因事务耽搁，迟迟未能踏上归途。

但我知道，不论我们何时归乡，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都会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槐树长久地远眺，用她那已经浑浊的深深凹陷的眼睛长久地远眺……

走出村子，再难见到那般粗壮的老槐树。它们枝繁叶茂，花开花落，用浓荫守护走在这条路上的行人，无论是离乡远行，还是回归故土，老槐树都在原地，静候归人。

一场雷雨后，延安步入初夏。漫山的槐花缀满了枝丫，香气浓郁深沉。月夜微凉，最后一缕春风将槐香送入了梦境。这香气不再清浅，而是沉甸甸的，它裹着故土的烟火，载着游子的牵挂，伴着我在黄土高原的凉夜，安然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