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1991年《纵横四海》在香港上映。我刚出生。2026年5月4K修复版登陆内地银幕。我,35岁。银幕上的张国荣,永远35岁。
这不是宿命式的煽情,而是90后独有的“同龄相遇”。我们认识张国荣,只能是倒叙的:先知道结局,才了解过程;先学会把《风继续吹》当成挽歌来听,才在影像里看见他当年笑得那么开心。他没有成为我们成长中的“实时偶像”。90后是通过DVD、网盘,后来是B站,不但补齐了他的电影,还看过他登台唱粤剧,一点一点把他考古回来的。这种延迟,让我们避开了青春期盲目崇拜的滤镜,变成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作品与人格的安静认可。
张国荣演过很多经典角色。《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拧到骨子里,美得让人心碎;《风月》里的郁忠良,阴郁复杂,满身伤痕。但《纵横四海》里的阿占,可能是最接近他本人样子的一次,不那么用力,不那么沉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明媚得像巴黎午后的一束光。吴宇森拍这部戏时,刚从苦情枪战片里抽身,送给香港电影一份温馨的礼物。而张国荣也卸下了所有悲情底色,穿上西装,在塞纳河边骑摩托,迎风微笑,干净得像一个还没被世界欺负过的少年。
电影里,三个孤儿相依为命,陷入了一段情感关系。红豆(钟楚红)心里装着阿海(周润发),阿海清楚阿占(张国荣)爱着红豆,于是他嘻嘻哈哈地往旁边让,成全得不着痕迹。而阿占知道红豆心里有过阿海,知道阿海故意把自己演成浪子。他不点破,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红豆身边。该他扛的时候一步不退,该他等的时候一句不催。
4K修复版让一切变得清晰:巴黎的风、塞纳河的夕阳、古堡的红外线机关。最清晰的是张国荣的表情:不是隐忍和悲壮,而是一种“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的安静。阿海在古堡里飞檐走壁,阿占靠在车边表情松弛。他知道:里面的那个人交给他去闯,外面的世界交给我来守。后来阿海冲进大海,大家都以为他死了。阿占则沉默地牵起红豆的手,回到香港,把日子过成一餐一饭。三年后阿海坐着轮椅回来,他没有质问,只是把门打开,成了孩子的干爹,一家人一起吃饭。所有人都以洒脱的姿态,真正实现了“纵横四海”的快意人生。
初看时觉得阿占是一种退让认命,现在更明白,那是很难得的“笃定”。他像一棵树,不跟风跑,风来了挡一下,雨来了接一点,太阳出来就安安静静地晒着。一个人能放心去闯,是因为他知道回头时永远有个地方可以降落。阿占就是那个地方。而张国荣本人,恰好把这种质感带进了角色。他眉目间的温润、举手投足的松弛,让人觉得“有他在,没事的”。我们怀念他,不是怀念英年早逝的悲情,而是他身上那种干净的、不慌张的、让人安心的气质。他可以演程蝶衣那样拧到骨子里的角色,也可以演阿占这样不争却让人踏实又浪漫的普通人。这种“笃定”,在快节奏的时代,成了奢侈品。
电影重映,最动人的地方,是让我们回头再看一下1991年的他。那年张国荣35岁。他不知道自己只剩8年,所以没有苦情,没有“最后的绽放”,只是认认真真地演了一个活得很明白的普通人。他把“不必做英雄,做一个让人放心的人就够了”的状态,演得不着痕迹。而对于90后来说,这次大银幕的相遇,是补上了一场迟到的青春——我们终于能在影院里,用成年人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我们考古了多年的人。散场时,朋友说:“原来阿占这么好”。我赞同。相逢不必趁早,懂得从来未晚。
原标题:《程姣姣:从《纵横四海》看阿占的“笃定”》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钱卫
来源:作者:程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