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国家植物园里不少珍稀植物绽放出花朵。它们形态各异，别具一格，尤其以珙桐的花朵最为吸引人：两片洁白的“花瓣”如鸽子张开的翅膀，因而得名“鸽子树”。

另外，还有四照花、鹅掌楸、夏蜡梅等，它们都是中国的本土花木，原生植株几乎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多年来，它们在全国各大植物园里引种栽培、迁地保护，逐渐广为人知。初夏时节，它们绽放出“似花非花”的花朵，把古老植物的生存智慧，写在风里。

四照花

苞片“冒充”花瓣

珙桐位于国家植物园北园的宿根花卉区，每年暮春我都要来看一眼。作为第三纪的孑遗植物，珙桐是名副其实的“活化石”。第四纪冰川之后，珙桐的同类相继灭绝，只有我国西南山地的深谷里，一部分幸存下来。珙桐能在北京安稳开花、成株成景，是迁地保护的一次成功尝试。

珙桐把“以叶代花”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很多人第一次看到珙桐花，会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两片硕大而洁白的“花瓣”，像一只只鸽子展翅飞翔。鲜为人知的是，这对像鸽子翅膀的不是花瓣，而是“变装”后的叶子，它们有个专业的名词——苞片。苞片初开时是淡绿的，慢慢转为乳白。风一吹，满树白翅翻飞，难怪一百多年前西方植物学家第一次见到它，就认定这是“北半球最美丽的乔木”。

两个苞片中间那个不起眼的褐色小球，才是它真正的花。细小、朴素，没有鲜艳的颜色，也没有明显的花冠。你很难想象，就是这两片轻盈的“羽毛”，要为中间那团毫不张扬的小花服务——在一片绿色的森林里变得醒目，吸引传粉昆虫前来造访。

眼下，珙桐的花期已近尾声，植物中将“苞片冒充花瓣”把戏接续下去的是四照花。

四枚洁白、整齐的苞片呈十字展开，远看就是一朵标准的四瓣花。走近细看发现，中央密密麻麻的小花聚成一团，这才是四照花真正的花朵：数十朵簇拥在一起聚合成一个球形头状花序。其花瓣小到几乎看不见，仔细辨认才能发现花与数字“四”有独特关系：花萼四裂、花瓣四枚、雄蕊四枚。

因为花小难以吸引昆虫，它们采取的是集体作战的策略，利用花序外白色的总苞片来冒充“花瓣”，吸引昆虫。四照花花朵的这种结构，和珙桐高度相似，珙桐属蓝果树科，四照花归山茱萸科，亲缘关系远得很，可偏偏为何在怎么用假花瓣招揽“生意”上，它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植物学家管这叫趋同演化——要我说，就是山林里一种不约而同的智慧与策略。大概是因为生活在相似的森林环境里，周边也有相似的传粉昆虫吧。

四照花的花期略晚于珙桐，开花后结出红艳艳的果实，俗称“山荔枝”，是鸟儿喜爱的食物。国家植物园北园丁香园和南园的桑榆科植物区、草本区能看到它。不过，四照花早期的苞片是黄绿色，藏在一片绿树丛里不太显眼，得擦亮眼睛仔细找。

根据植物志的记载，四照花的本种分布于南方，其野外的生活环境都是在森林之中，而且北京和河北地区没有分布。如今能在北京见到，殊为不易。

鹅掌楸

长在树上的“郁金香”

当然，也不是所有古老花木都爱“伪装”。鹅掌楸便选了另一条路。它没有显眼的苞片，花直直地立在枝头，形态像一朵精巧的郁金香。很多人也以为那是花瓣，其实它的九枚瓣状结构没有明确的花瓣、花萼分化，植物学上叫花被片——一种相对原始的结构，是木兰科古老特征的体现。

鹅掌楸是白垩纪就已出现的孑遗树种，家族曾经繁盛，如今全世界仅存两种：中国鹅掌楸和北美鹅掌楸，形成典型的东亚—北美间断分布，是研究植物地理变迁的重要材料。

其传粉方式也复古，主要靠甲虫。花内部能微微发热、散发香气，吸引甲虫钻进去觅食，顺带把花粉捎上。不过这古老系统也有缺点——雌蕊在含苞时就已成熟，等到开花，柱头常常已经枯黄，失去受粉能力。不经授粉的雌蕊虽也能发育成种子，但种子生命力很弱，萌发率极低。这大概是鹅掌楸家族在第四纪冰川大部分灭绝的原因之一吧。

原产中国的鹅掌楸零星分布于我国长江流域以南及秦岭地区海拔700到1700米的山地阔叶林中。鹅掌楸的叶片辨识度极高，像一件件小巧的马褂挂在枝头，所以有个俗名叫“马褂木”。鹅掌楸与北美鹅掌楸的区别是：鹅掌楸的马褂叶片袖口平滑不裂；而北美鹅掌楸的叶片，其马褂肩膀附近有裂口，更像鹅掌。

现在人们看到的鹅掌楸，多半是中国鹅掌楸和北美鹅掌楸的杂交后代，即杂交鹅掌楸，国家植物园南北两园都有栽种。最近，也正是它们的花期，微风吹来，一朵朵“郁金香”在枝头摇曳。

夏蜡梅

雄蕊“转行”吸引昆虫

珍稀植物中压轴的，是夏蜡梅。

国家植物园南园的珍稀濒危区，两株夏蜡梅种在一条小水渠旁。有水汽润着，它们竟适应了北方干旱寒冷的气候，每年初夏都会开出鲜嫩的花。

夏蜡梅是蜡梅科夏蜡梅属植物，与蜡梅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正是由于它夏天开放，故称为夏蜡梅。夏蜡梅花的结构，在这几种植物里最为特殊，也最容易让人看走眼。

外层的十几枚花被片较大、淡粉色，螺旋排列成一到两层；内层花被片较小、黄色，围成一个坛状；凑近看了很久，我才敢确定——那根本不是花瓣，而是雄蕊放弃了制造花粉的本职，转行干起吸引昆虫的活儿。植物学上叫“退化雄蕊特化而成的瓣状结构”，说白了，就是雄蕊的“叛变”。

这种结构在被子植物里极其少见，既保留了蜡梅科原始的离生雄蕊、离生心皮等特征，又演化出一套独特的视觉和气味吸引系统，专门适配林下传粉者稀少的环境。

夏蜡梅是中国特有物种，野生种群仅分布在浙江的狭窄山区，属于第三纪孑遗植物，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也是研究花器官起源与演化的关键材料。1963年，由我国著名植物学家郑万钧先生和杭州植物园科技工作者章绍尧先生命名并发表。

值得一提的是，和夏蜡梅同属的还有两个原种，美国蜡梅、西美蜡梅，后两者都分布在北美，也都是夏季开花。夏蜡梅在中国的发现，打破了夏蜡梅属植物为北美洲特产的认知。有研究认为，夏蜡梅属植物可能起源于东亚（中国），向东迁移到美国西部形成西美蜡梅，再到美国东部形成美国蜡梅。夏蜡梅也是“大陆板块漂移说”的一个力证。

几棵树前前后后看下来，我突然觉得，人类定义的“花”或许有些狭隘。

珙桐、四照花用苞片“冒充”花瓣，鹅掌楸守着古老的花被片，夏蜡梅干脆让雄蕊“叛变”来充数。路径各不相同，却都造就了让人心动的繁花胜景。植物成功的生存策略，本就不止一种。

冷知识

杂交鹅掌楸诞生在南京

杂交鹅掌楸是中国鹅掌楸和北美鹅掌楸的人工杂交种，除了保留亲本叶形奇特和花期长的优点外，还表现出较强的适应性，花色比亲本花色鲜艳，树形挺拔，观赏价值更高，是极佳的园林绿化观赏树种和城市行道树种。

北美鹅掌楸大约于20世纪30年代引种栽培于中国，南京是最早栽培北美鹅掌楸的城市之一。鹅掌楸在自然状态下繁殖困难，为了解决这一难题，1963年，南京林业大学叶培忠教授用中国鹅掌楸为母本，以灵谷寺栽培的北美鹅掌楸为父本进行杂交，并成功获得杂交鹅掌楸，被命名为“亚美鹅掌楸”。南京林业大学内现生长着最早一批的杂交鹅掌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