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都柏林尖塔一侧的乔伊斯像,被昵称为“带拐杖的痞子(prick with the stick)”
2月15日下午,我在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出发的大巴上打盹醒来,手机上显示:Ireland。内心雀跃:我从英镑区到欧元区了,因为是中国公民,享受了从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免签无缝进入爱尔兰共和国的待遇,即将要实现我的文青梦:去都柏林拜谒现代文学巨匠乔伊斯(1882-1941),想到大学时就买下的《尤利西斯》和工作后采写过的天书《芬尼根的守灵夜》,而这次朝拜足足有76小时,不免有些小得意。
手机记录了永恒的深刻,2026年2月15日12:58
“带拐杖的痞子”
尽管做了很多遍攻略,但当我踩着冬日下午的阳光,在都柏林奥康奈尔大街都柏林尖塔旁,蓦然回首,看到熟悉的乔伊斯“站立”在丁字路伯爵北街侧时,还是有些惊喜的晕眩。
奥康奈尔大街与城市母亲河利菲河垂直,堪称爱尔兰国史教育街。桥头矗立着高耸入云的丹尼尔·奥康奈尔像,19世纪他通过和平政治运动,为爱尔兰天主教徒争取到进入议会与参政的权利,因此被誉为“解放者”;不远处便是2003年落成的都柏林尖塔,我仰头去望121.2米的银色钢针尽头,这里曾耸立着英国海军英雄纳尔逊纪念柱,1966年被爱尔兰共和主义者炸毁;尖塔斜对面的邮电总局博物馆里,存放着《爱尔兰共和国宣言》的原始印刷件。1916年复活节起义,领导人皮尔斯在邮政总局的台阶上宣读宣言,成为爱尔兰脱离英国的现代独立运动起点。
2003年落成的地标建筑都柏林尖塔高耸入云,121.2米
1916年起义事件多次出现在乔伊斯的《尤利西斯》里,此刻戴着宽檐帽撑着拐杖的他,另一手插在口袋里,双腿交叉,透过眼镜看着这一切,你能感受到《尤利西斯》中主人公布卢姆那种“随性、不屑又带点慵懒的玩世不恭”。雕塑底座写着:1990年布卢姆日(6月16日),由该街的商业协会和都柏林市中心商业协会捐赠。这座青铜像被爱尔兰人昵称为“带拐杖的痞子(prick with the stick)”,每一处细节都精准还原了乔伊斯的精神气质。
颇为吊诡的是,几乎只有我在忙着和乔伊斯像合影,一波又一波的路人都被街口中央的“时空之门”所吸引。圆形屏幕上来自另一个城市的行人向这里实时挥手,纽约的熨斗区、立陶宛的维尔纽斯、波兰的卢布林等城市画面每隔3分钟切换一次,新奇又诗意。这个数字艺术项目于2024年由都柏林市议会推动,是对“都柏林与世界相连”的21世纪呼应,也是拥抱每年世界布卢姆日来自全球的乔伊斯爱好者的嘉年华。
不同时刻的乔伊斯像,最右为“时代之门”
都柏林显然爱着乔伊斯,但乔伊斯在1912年短暂回国后,到1941年去世再也没有回来过。是谁负了谁?
先同叶芝合个影
作家格非曾说,如果只看两部经典,其中之一就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乔伊斯就是都柏林最耀眼的文学名片,爱尔兰曾诞生四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主——叶芝、萧伯纳、贝克特、希尼,乔伊斯、王尔德还不在其列。2010年,都柏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文学之城”,是全球第四个获此殊荣的城市。
公共空间里的雕塑,除了守护“时空之门”的痞子像,还有半身青铜雕塑,它坐落在圣斯蒂芬绿地。第二天参观完三一学院的《凯尔经》后,我冲向圣斯蒂芬绿地,因为那里还有我心仪的叶芝像。圣斯蒂芬绿地面积开阔,类似伦敦的海德公园。冷风中我疾走许久,路过众多政治人物雕像,45分钟后看到“命运三女神”喷泉时,几乎陷入绝望:我要找的乔伊斯半身像藏而不露,不如先找叶芝,他的《当你老了》,感动过无数国人。
疾走50分钟,终于找到叶芝像,我也变成了抽象元素
几乎要放弃和谷歌地图博弈时,拐入小径,终于,我远远地看到了叶芝像:无头、无手足,仅保留着扭曲的S形躯干,英国现代雕塑大师摩尔在1967年塑成,彼时叶芝(1865-1939)已去世28年,抽象残缺的造型预示着叶芝诗歌中的神性、矛盾与多重精神世界。我请路人拍下合影,内心无比满足。乔伊斯像应在公园另一侧,叶芝代表民族神话与诗意,乔伊斯象征现代都市与心灵觉醒,两位文学大师在此完成跨时空对话。
更让欣慰的是,在随后前往的爱尔兰最大教堂圣帕特里克教堂里,我见到了爱尔兰文学先驱斯威夫特雕像,这位17至18世纪讽刺大师以《格列佛游记》传世,也为叶芝和乔伊斯留下重要文学遗产——如何运用凯尔特母题,如何书写殖民背景下的身份撕裂。
圣帕特里克教堂里,陈列着斯威夫特的死亡面具:1745年10月19日下午3时,他去世后4小时内精准复刻面部轮廓所成,还原皮肤纹理,五官细节
写都柏林,但不住那里
阅读些许爱尔兰历史,就可感受到她的大悲大恸,自12世纪亨利二世介入爱尔兰事务,都柏林曾是大英帝国第二大城市,1922年实现实质独立,1949年退出英联邦,完成法律独立。在去莫赫悬崖旅游的大巴上,当地导游自嘲爱尔兰曾是“欧洲病夫”,这样一个中等国家,把风琴融入国徽,以文学与文化傲视世界,这正是乔伊斯的当代意义。
第三天上午,我兴冲冲前往爱尔兰作家博物馆,16欧元门票含讲解。馆址就在圣斯蒂芬绿地对面,是乔伊斯1898到1902年曾就读过的都柏林大学的旧址,如今名为纽曼大楼。参观结束后,我顺利找到了绿地中的乔伊斯半身雕塑——1982年乔伊斯诞生100周年之际,都柏林政府以官方名义将其“请”回祖国,雕塑形象取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一书里主角斯蒂芬(乔伊斯化身),基座铭文正是小说里的句子“穿过斯蒂芬绿地,这是,我的绿地……”
乔伊斯的半身塑像,尽显浪漫和诗意
当天,同行听讲解的仅有4位游客,讲解员是该馆负责人,自称并非文学科班出身。从他口中,获悉爱尔兰作家博物馆的幸运,2019年开馆半年就遭遇疫情而闭馆,重新开启时因为都柏林作家博物馆闭馆而获得了该馆所有展品。博物馆三层展区均设有互动区,有一处是用各种语言朗读互动;爱尔兰文学百年作家矩阵展气势十足。展馆主角自然还是乔伊斯,幻灯墙上写着醒目的一行字,“这是一个很脏的城市”。馆员说乔伊斯一生做了两件事——书写都柏林,但不住在都柏林。
爱尔兰百年文学照片廊一侧
幻灯幕布上,写着:都柏林,很脏
博物馆灵魂:乔伊斯像
幻灯布上的乔伊斯漫画像
1912年,乔伊斯短暂回到都柏林,耗费八年心血的小说集《都柏林人》即将出版,但因内容与出版商理念冲突而遭毁约,当乔伊斯想自购已印刷的1000册书籍时,被告知已付之一炬。
从此,乔伊斯再未归来。1922年,《尤利西斯》在巴黎遭禁,后在美国出版;1939年,耗时17年完成的《芬尼根的守灵夜》问世,被称为“天书”,曾被质疑“浪费天才”。和在都柏林一样,质疑和荣誉始终与生前乔伊斯相伴。1930年,乔伊斯在巴黎被问及,“你会回到都柏林吗?”他回答:“我从未离开过它。”
在王尔德影视厅对面的墙上,展示着全世界的《尤利西斯》版本,99本20余种语言,我一眼就看到了译林出版社的两个。这样的眼福,唯有亲临现场才享有。
《尤利西斯》首版
乔伊斯《尤利西斯》及其他著作的世界译本99本20余种语言
爱尔兰作家博物馆馆址原是乔伊斯就读的都柏林大学旧址,现在叫纽曼大楼
理解现代文学史上的乔伊斯并不容易,踏上他生活过的城市,理顺民族史与文学谱系,理解才会深刻。如何传承文学遗产,是所有国家的共同难题,被问及如何让年轻人记住乔伊斯,馆员的回答极具“乔伊斯风格”,很多孩子觉得乔伊斯就是肯德基爷爷,还有人觉得他在特内里费开酒吧——因为在Colonel Sanders 和James Joyce Irish Pub 里每天都能看到乔伊斯的头像和招牌。
“每天看到到已经不被看见。”
这句话意味深长,也让我76小时的乔伊斯朝拜,有了更绵长的省略号。
原标题:《行走都柏林76小时,只为拜谒乔伊斯》
栏目主编:刘畅
来源:作者:文汇报 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