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3世纪,婚姻联结起来的通常是同一阶层的人。但任何时代都存在社会流动性,此时也不例外。富裕市民家庭与小贵族家庭的联姻并不罕见。婚姻也是一个普通工匠发家致富的捷径,与一位富孀结婚可能意味着在城里有一栋房子,得到前任的大量衣物、家具、银器和不动产。
包办婚姻是常态,但教会会强调双方当事人要同意。传道者蔑视那些完全出于经济因素考虑的婚姻。来自巴黎、言语辛辣的传道者雅克 ·德 ·维特里(Jacques de Vitry)曾说:“不如干脆宣布某某大人要与某某夫人的钱包结婚,然后婚礼当天再让新郎领着新娘的钱或牛而非她本人去教堂。”根据教会法,新娘至少要年满12岁,新郎则至少得满14岁。近亲结婚是禁忌,新郎和新娘不能为四亲等以内的血亲(1215年第四次拉特朗公会议之前,禁婚的范围都是七亲等以内)。结婚仪式中最重要的特征是双方自愿表示同意。
奴隶之间,自由民与农奴之间,天主教徒与异端或被逐出教会者之间的婚姻都会被认可,但基督徒与异教徒之间的婚姻不会被认可,因为后者未曾受洗。直到第四次拉特朗公会议前,通奸者获释后与通奸对象之间的婚姻,以及绑架者同其释放的受害者之间的婚姻都是被禁止的。不过,此时这两种情况都被允许了。
离婚(宣布婚姻无效)很罕见。只有在婚姻违背了教会法的三项有关规定(年龄、自愿同意和亲属关系)时,离婚才会被准许。复杂的亲属关系有时为有钱有势者提供了主张婚姻无效的漏洞,但即便是他们也无法轻易地以不实的理由解除婚姻关系。腓力 ·奥古斯特国王就曾试图违反教会的规定抛弃他的丹麦妻子,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迎回了她。
婚姻,至少是那些富裕阶层的婚姻,是既有宗教依据又有法律依据的。由公证人拟定的合同会明确新娘的嫁妆。富裕市民阶层的儿女可能会以一栋房子、一两块小农地、一些现金以及城内一处房屋的租金收入开始他们自己家庭的生活。合同还可能会明确新娘在丈夫死后将继承哪些财产;如果没有规定,她会自动继承丈夫的1/3财产。
一份1476年的婚前协议,其中规定了双方家庭给予新婚夫妇家庭的财产、可继承的遗产、他们后代的继承权等内容合同达成后,下一步就是订婚,这是一场庄严程度几近婚礼本身的宗教仪式。实际上,由于订婚仪式上的誓言与婚礼誓言太过相近,这引发了一个棘手到需要上教会法庭解决的问题。教会强调订婚时说的“未来之言”与婚礼时要说的“当下之言”的区别,但有时,只是订了婚的双方会误以为自己已经结婚了,这就将订婚变成了缔结秘密婚姻,而秘密婚姻之后可能会被其中一方轻易地解除。订婚时,神父会问准新郎:“如果神圣教会同意,你是否愿意娶这位女士为妻?”然后他会问准新娘同样的问题。当事人双方交换戒指后,要在教堂外连续张贴三个主日的结婚公告。婚礼不能在降临节至圣诞节后十二日期间、大斋节期间,以及耶稣升天节与五旬节之间举行。
婚礼当天,新娘的母亲、姐妹以及一些好友会帮她梳妆打扮。当时还没有专门的婚服。她只需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即可:最好的亚麻衬裙,最好的、以裘皮边饰的丘尼卡,外面或许还会披上一件绣有金线的天鹅绒外套;头戴一条以细金带固定的小面纱;脚穿饰有黄金的精致皮鞋。新郎也会穿上他最好的衣服。当一行人骑行前往教堂时,一小队吟游诗人会走在最前面,演奏长笛、维埃尔琴、竖琴和风笛。父母、亲属和婚礼的其他宾客则跟在后面骑行。一路上,旁人会纷纷聚集起来围观。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所有人都会下马,神父则站在门廊下,手拿翻开的经书和婚戒。
神父会询问这对新人是否成年,能否宣誓他们不在禁止结婚的亲等之列,双方父母是否同意,结婚的消息是否进行了公告,最后,当事人双方是否自愿同意。随后新郎和新娘会握住彼此的右手,重复誓词。之后,神父会做一个简短的布道。典型的布道就如普罗万的亨利(Henri of Provins)讲的那样,主要关注孩子的宗教教育、家庭和睦以及成员间的彼此忠诚。亨利指出,在大洪水时期,上帝首先拯救了结婚的受造物;如果蒙福的玛利亚—天上母后—没有结婚的话,神就不会自她的子宫中诞生;夫妻生活本身就是一种世间幸福的典范。
在神父的见证下握住彼此右手的新人接着,神父会为婚戒祝福。新郎拿过婚戒,顺次戴到新娘左手的三根手指上,同时说:“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最后戒指将留在新娘的无名指上,而新郎则会说:“以此戒为证,你我结为夫妻。”新郎和新娘向聚集在门廊外的穷人施舍财物,然后婚礼队伍进入教堂。大约10年前,第戎曾发生过一起悲剧。当时,一位放贷人在自己的婚礼中被门廊上掉落的雕塑不幸砸中头部,当场身亡——这尊雕像描绘了末日审判场景中的放高利贷者,而掉落的恰好就是放高利贷者的钱包。他的亲属和朋友后来获准拆除了门廊上的其他雕塑。
新人在交换誓言后,就算是成婚了。做完婚礼弥撒,新郎需从神父那里领受“和平之吻”,并将其传递给新娘。然后,新人离开教堂,再次骑上马,由吟游诗人小队开路,一路游行回到新娘家中。
富裕市民家庭的婚宴颇为盛大,有成桶的葡萄酒、牛腿、羊肉、小牛肉和鹿肉、阉鸡肉、小鸭肉、鸡肉、兔肉、华夫饼烤盘制作的薄饼、香料、甜品、橙子、苹果、奶酪、成打的鸡蛋,也许还有野猪头或带羽毛的天鹅。为了这场婚宴,富裕家庭还会额外雇一批仆从——搬运工、厨师、侍者、切肉工、管家,还有一名门卫以及一位花环制作师。
吟游诗人(jongleur)随着每道菜肴的上桌演奏音乐。香料红酒、薄饼和水果一上,表演就开场了。演出从手翻、空翻和其他杂技动作开始,接下来可能会有模仿鸟叫、变戏法以及杂耍表演。其间还穿插着一些由歌手进行的弹唱表演,他们会使用两种中世纪时期发明的乐器,分别是梨形的六弦鲁特琴(一种拨弦乐器)和五弦的维埃尔琴(一种弓弦乐器)。这两种乐器都可以以纯四度或纯五度进行调弦,伴随旋律演奏的既可以是同度音,也可以是纯八度或纯五度音程关系的音,有时还会在低音部分加入一个持续音(音高保持不变的音)。
专业表演结束后,桌子会被拆卸开来。宾客们会手拉手一起跳舞并演唱颂歌,这时通常会有鲁特琴或维埃尔琴进行伴奏,也可能有三孔管笛和塔波鼓的伴奏。三孔管笛和塔波鼓是一种固定组合,演奏者会以左手演奏笛子,以右手演奏形似小铃鼓的鼓;有时,演奏者还会将塔波鼓固定在肩膀上,拿自己的头当鼓槌来演奏。
到了晚餐时间,餐桌又会被重新摆好,更多的食物、酒和音乐也会准备好。到晚祷时分,神父会来到现场,宾客们会陪同新人回到他们的新房。神父会为新的炉灶、房间和婚床祝福,并再次为新郎和新娘祝福。新娘的母亲要仔细查看婚床,以防有不怀好意之人暗中藏下什么妨害夫妻关系的东西,比如裂成两半的橡子或一粒粒的豆子。
《农民婚礼》,小彼得·勃鲁盖尔绘于1620年左右,模仿了老彼得·勃鲁盖尔1568年的画作通常情况下,庆祝活动第二天早上就结束了,但真正盛大的婚礼会持续数日之久。在一部名为《弗拉门卡》(Flamenca)的传奇故事中就描述了这样一场“持续数周”的大型婚礼:街道上装饰着挂毯,城内各个广场上焚烧着香料;为迎接宾客,主人备好了“500套饰有金箔的紫袍、1000支骑枪、1000面盾牌、1000把剑、1000套锁子甲和1000匹战马”作为礼物。婚礼的队列“长达数里格”。当宾客们跳舞时,有“200名吟游诗人”在演奏提琴,说书人则讲述着那些关于“普里阿摩斯、海伦、奥德修斯、赫克托耳、阿喀琉斯、狄多和埃涅阿斯、拉维尼亚、波吕尼刻斯、堤丢斯和厄忒俄克勒斯、亚历山大、卡德摩斯、伊阿宋、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那耳喀索斯、普路托和俄耳甫斯、赫洛和勒安得耳、大卫和歌利亚、参孙和大利拉、尤利乌斯 ·恺撒、圆桌骑士、查理曼和凡尔登的奥利弗”的故事。欢庆活动如“天国一般令人欢悦”。
和婚姻一样,死亡也有其仪式。对富裕市民而言,离开这个世界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处理好他的财产。教会强烈建议,人们不仅要及时订立遗嘱,还要预先捐赠一些财产,以加快自己从炼狱中解脱的速度。传道者普罗万的亨利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某人在朋友家吃饭,这位朋友派了一名仆人为他掌灯,送他回家,以免他摔倒在泥泞中。如果掌灯的仆人走在客人身后,那客人仍免不了跌倒。这就好比施舍,如果你在死后才捐出财物,那你的灯笼也就在你的身后。尽管亨利如此布道,很多市民还是喜欢抓紧自己的钱袋子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入殓,出自《贝里公爵的豪华时祷书》这“最后一刻”便是临终圣事,经此圣事后,教会就会视此人已经亡故。如果一个病人在接受过临终圣事后又恢复了健康,那他也必须永远守斋,赤足行走,再也不能与妻子发生关系。在某些地方,这类人甚至不能再修改自己的遗嘱。
一个临终之人如果因虔诚或有罪而格外害怕下地狱,那他可以躺平在铺有灰烬的毛毡上。被医生判断为康复无望的路易九世就这样做了,他躺在那里诉说着财富和权力的虚无缥缈,引得听者潸然泪下—后来康复的他就参加了十字军东征。亨利二世之子,英格兰的亨利王子,也曾用绳索绕住自己的脖子,让仆人将他拖到铺有灰烬的床上。床头和床尾已经分别摆好了一块墓碑。最后,亨利也痊愈了。
当一个市民去世时,人们会雇用一名公共报丧人去宣布他的死讯,以及葬礼的时间、地点。死者家中的大门以及死者的房间都要用黑色哔叽遮盖。两名来自修道院的修士会用有香味的水清洗尸体,涂上香脂和软膏,再以亚麻布包裹,然后将其缝到鹿皮里,最后放入木棺。棺木被黑布遮盖,置于由两根长杆和木横档组成的灵柩之上,由神职人员和身着黑衣的哀悼者组成的队伍送往教堂,遗孀和家人也会在队伍中大声哀号。灵柩会停在祭坛栅栏门外(如果死者是教士,他的遗体则会安放在祭坛内),而悼念仪式上会念诵“哀歌”(Dirge)—这一名称源自第一首对经中的第一个词,“指引”(Dirige)。弥撒结束后,神父会脱下法衣外袍,为尸体焚香并洒圣水,和众人一起念诵主祷文;然后,他会宣告为死者赦罪,这包含念诵一系列有关宽恕与从审判中得救的祷文和对经。
当送葬队伍走向教堂墓地时,修道院的修士会手持十字架、《圣经》和香炉在前方引路,送葬者则会手持蜡烛跟在后面。送葬者人数众多,因为穷人可以通过手持蜡烛参加富人的葬礼获得施舍。到达埋葬地后,神父会在坟墓上画一道十字,洒上圣水,然后用铲子在坟墓位置挖一条十字形的浅沟。伴随着《诗篇》的念诵声,人们会完成真正的掘墓工作。随后,木棺会被缓缓下放,同时最后一次念诵关于宽恕的《集祷经》。接着墓穴会被填平,并放上一块平整的墓碑。(那些负担不起墓棺的人可以租一口棺材,遗体下葬时是不需要棺材的。)
在返回教堂的路上,送葬的队伍要诵唱忏悔诗七篇。一段时间内,墓前会点燃蜡烛和殡葬灯。几年后,人们可能会挖出墓地里的骸骨并集中堆放,这样墓地的空间就可以重复利用了。
(本文摘自弗朗西丝·吉斯、约瑟夫·吉斯著《中世纪城市生活》,刘程译,后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6年3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