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明芳
“吃叶子烟怎么了?又不犯法!”她脸涨得通红,将那杆有了年岁的烟杆往栏杆上磕,火星子几乎溅出来。
公园里,跳舞的、打球的、玩扑克的、聊天的,一堆一堆。她很少露面,不属于任何一堆,一来便被人围观。一位女舞友带着几分排斥劝她:“学什么不好,偏吃叶子烟,多不雅观。”这话触了底,她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是啊,别说小城、场镇,就是最偏远的村子,也难见几个吃叶子烟的人——尤其是女人。
她五十出头,模样并不起眼。若不衔着那烟杆,大约没人会多看她一眼。可她身板修长挺拔,走路带风,一头长发束在身后。从背后望去,活脱脱一个乡野穆桂英,年轻时想必是不差的。
有人说,喝酒的女人必有故事。其实,吃叶子烟的女人,故事更不寻常。
我好奇地端详她的脸——清瘦,偏黑,没有焦虑,也未经修饰,却莫名让人过目难忘。
后来,我在城郊山水间的绿道上慢行,远远地便认出她的背影。她坐在河边的亭子里,面向流水,叶子烟的烟雾从发丝间袅袅飘出,像是极度劳累后蒸腾的汗气。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友善地笑了笑。我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没多想便问:“什么时候学会吃叶子烟的?”
她倒不觉得我冒失,大大方方地说:“当妹儿的时候。”
那时候,她家住在那座连放个筐子都嫌挤的高山上。家里一连生了几个女娃,她是老大,很久都没有正式的名字。上学前,亲戚邻里都叫她大女子。
十六七岁吧,她开始从父亲手里接过重活——挖地、挑粪、从山下背日用品。那时人们怨这山、怨这路、怨这田,却从不曾想过搬家。种洋芋、挖红苕的季节,兴换工,搞突击。排着轮次,今天张家,明天李家,劳力多的排在前头。她头一回替父亲去换工,觉得自己像花木兰。
换工是得使出浑身力气的,宁让身体受累,也不亏欠邻里。上午和下午,照例要留吃烟歇气的空当。男人们从口袋里掏出烟杆,取出裁好的一截截土烟,含口水喷上,慢慢揉软,裹实,不一会儿,每个人跟前便云雾缭绕。
一袋烟后,他们耗尽的力气又回来了。可大女子却浑身瘫软,连锄把都捏不紧,只能无力地望着男人们吞云吐雾。她不敢把心事说出来——既怕人笑话,更怕暴露出,这大山里有太多的求助,无人应答。
她也记不清是哪次换工,悄悄把父亲的烟杆别在腰间,吃烟的时候,打开帕子,笨手笨脚地裹,然后借火。烟锅里红光一闪一闪,呛人的气味钻进嘴、钻进喉咙。她的眼睛出水,头发晕,胃里翻江倒海。就是那一回,她觉得自己变成男人——不怕累的男人。
后来,她的嫁妆里比别人多了一样东西——叶子烟杆。
再后来,她把年幼的儿女留给公婆,带上自产的叶子烟,跟着自己的男人下了山。她大概是有爱情的——男人喜欢她的吃苦,接纳她的不装,也习惯了叶子烟的味道。
她戴安全帽上脚手架砌砖,到抓得到云的桥梁上扎钢筋,在荒无人烟的山里打桩。工友们AA制,简单改善伙食,少不了啤酒和老白干。她像喝白开水一样喝酒,喝到全身软绵绵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再吃一杆叶子烟,所有的疲劳和伤痛便都散了。她望旷野的天,望城市里车水马龙。头一挨枕头,睡到昏天黑地。一天,就这样结束。
母亲在世时,反复念叨自己的遗憾:“把大女子养成了男人。要是前头有个哥哥,你就能下山读书,细皮白肉、斯文漂亮。说不定端上公家碗。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吃叶子烟!”她说母亲糊涂了,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也不能回头。
从前山里的妈们,总觉得自己没当好妈,没把自己活好。大女子就打比方:“你们这代女人,吃饭都不上桌,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哪里敢吃烟喝酒?起码我都敢了、试了、看了,值了。一代女人比一代女人强啊。”
母亲在世时,随时有人在等她回去。母亲走了,山和家,再也不会盼她等她了。回到那样的家里,要走几里路才找得到人说话。唯有点上一锅叶子烟,跟烟子讲心事。
她望着河水,磕掉烟屁股,将烟杆收进口袋,轻声说:“叶子烟五十块一斤,一年四五斤,够用了。过几天又要出门,跟男人一样挣钱。补贴儿女,钱总是不够花。自己穿得简单,吃得简单,叶子烟就是奢侈品。”
她顿了顿,说:“总归来说,爱上叶子烟,也爱上了自己的大半辈子。”
(作者单位:重庆市巫溪县政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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