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5日，地质队工作人员对神女峰开展现场测绘工作。何善春摄

　　巫山神女景区拍摄的红叶美景（2025年11月23日拍）。 新华社发

□赖芳杰

　　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春，刘禹锡行至松滋渡（今湖北松滋县西北）。江水汤汤，三峡在望，这位半生辗转、屡遭贬谪的诗人，立在渡口的轻雨寒梅间，望一江雪水东来，望楚蜀故地苍茫，落笔成《松滋渡望峡中》。

　　没有李白咏蜀的浪漫疏狂，也无杜甫居蜀的沉郁悲怆，刘禹锡的这一次凝望，把峡江的雄奇、历史的沧桑、民生的温热，糅进平仄格律里。他望的是眼前山水，更是千年兴亡；写的是峡江形胜，亦是巴蜀大地独有的人文底蕴。

结缘巴蜀大地 为诗歌构筑“峡江范式”

　　松滋渡，扼荆楚上游，临三峡之口，本就是一处望得见历史的渡口。在这里，刘禹锡的“望”，从来不是单纯的登临览胜。

　　彼时的他，刚结束连州（今广东连州）的贬谪生涯，奉命赴夔州（今重庆奉节）任职，依旧是漂泊西南的逐臣。半生因“永贞革新”被贬，巴山楚水间的辗转，让他看山水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观世事添了几许清醒的洞察。渡口轻雨洒在寒梅上，清冷沁骨；天边溶溶雪水奔涌而来，浩荡雄浑，一冷一壮，便定下了全诗的基调：于清寒中见苍茫，于雄浑中藏沉郁。

　　刘禹锡的目光，从渡头的眼前之景，缓缓望向峡江深处：云梦泽的沙洲上，春草疯长，遮蔽了楚地的山川形胜；夷陵的黑土之下，还埋着当年秦将白起焚城的余烬。“梦渚草长迷楚望，夷陵土黑有秦灰”，十四个字，牵出先秦的秦楚争霸，把一方山水的历史纵深，拉得悠长。楚地曾是雄踞南方的霸主，夷陵是楚先王的宗庙与陵墓群所在地，一朝覆灭，只留荒草与秦灰，盛衰兴亡，皆在山水间。

　　目光再往峡江深处去，便触到了三峡最真切的人间。“巴人泪应猿声落，蜀客船从鸟道回”，刘禹锡化用巴渝民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谣谚，没有半句刻意的悲叹，却把峡江百姓的生存艰辛写得入木三分。猿声凄切，本是自然之声，却与巴人的泪水相融；江路曲折，险如飞鸟越岭的小径，蜀地的行船，便在这险途上辗转往返。

　　刘禹锡的笔，从历史拉到人间，从王朝兴废落到布衣生计，这一望，便望尽了峡江的前世今生。他写的不是一己之悲，而是峡江之上，千年不变的山河与生生不息的人间。

　　在巴蜀的诗史上，刘禹锡从来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是蜀人，却因在夔州的任职，与巴蜀大地结下不解之缘；他落笔峡江，不仅是写山水，更是为巴蜀诗歌构筑了一套独有的“峡江范式”。《松滋渡望峡中》，正是这套范式的鲜活范本。

　　李白写蜀，写的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雄奇浪漫，是峨眉月的清辉万里，带着天生的疏朗与豪迈；杜甫写蜀，写的是“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的宇宙格局，是草堂的人间烟火，藏着深沉的家国情怀；而刘禹锡写蜀，尤其是写峡江，独独把历史的厚重、民间的温热、山水的灵秀糅在了一起。

江途不再艰险 峡江意象依旧流传

　　刘禹锡熟稔巴渝民间的文化根脉，在夔州任上，他踏遍峡江两岸，采撷当地的竹枝词、棹歌，将民间鲜活的声韵、乡土独有的风物，糅进文人笔下的格律诗中，让巴蜀诗歌既凝着文人的清雅意韵，又沾着民间的鲜活地气。《松滋渡望峡中》里“巴人泪应猿声落”一句，便直取巴渝民间谣谚的意趣，把峡江百姓的悲喜心绪糅进诗行，峡江的山水就此褪去冷硬的景观底色，漾起人间的温度，藏起百姓的悲欢。

　　刘禹锡更难得的用心，是将峡江独有的地理意象，凝练成巴蜀诗歌的经典标识。渡头的寒梅、天边奔涌的雪水、峡谷凄切的猿声、曲折如鸟道的江路、缥缈的巫山十二峰，这些刻着峡江印记的景致，都被他以笔墨定格，成了后世文人吟咏峡江时绕不开的诗学母本。

　　他写下“十二碧峰何处所，永安宫外是荒台”，巫山十二峰本是楚蜀大地飘着神话色彩的符号，永安宫又是三国蜀汉留着历史余温的遗迹，神话与史事在此相融，荒台与碧峰遥遥相映，峡江的山水，怎会不兼具神话的缥缈与历史的沉凝？

　　刘禹锡手中的笔，让这片原本只具有地理意义的峡江，升华成融历史、人文、民间意趣于一体的诗学空间。

　　如今的三峡，早已不是刘禹锡笔下那般艰险的江途，巴人的泪水早已被生活的笑意替代，蜀客的行船也不必再在鸟道般的江路上辗转。不过，松滋渡的古渡遗址仍在长江之滨，地名亦沿用至今。那些峡江意象，那些藏在诗中的情感，依旧在巴蜀大地上流传。

　　望一眼峡江，便知巴蜀的山水意韵；读一遍这首诗，便懂那份藏在山水间对历史的敬畏，对人间的温情。

　　据“天府新视界”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