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3日,周五晚上,重庆市沙坪坝区三峡广场上,一群小孩正追着足球跑,领头的是一个橄榄色皮肤、五官混血感明显的洋娃娃。她踢一脚,传给旁边不敢抢球的伙伴;跑累了,手一举,做出暂停手势,所有人都停下来歇息;一旁有新朋友凑近,连忙上前说声“你好”。时间不早了,女孩跟着母亲准备离开。小伙伴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姐姐,拜拜!”“姐姐,你明天还来吗?”还有胆子大点的,直接找家长要来手机,拉着她拍了合照。
“洋娃娃”叫汉诺娜,9岁,来自阿拉伯半岛西南端的也门。来重庆一年多,她从窗边张望的异国孩子,变成了广场上的“孩子王”。汉诺娜用三个温暖的印象定义这座城市:它会跳舞,坝坝舞里藏着最浓的烟火气;它会说“你好”,一句问候就能拉近距离;它会主动伸手,陌生人的善意总能及时抵达。如今,她不仅学会了中文、交了上百个朋友,更和家人一起,在这座热气腾腾的山城安了心、扎了根,用孩童最纯粹的视角,见证着重庆的包容与温柔。
一座会跳舞的城市
“花椒在舌尖上跳舞究竟是什么感觉?”6岁的汉诺娜一直好奇父亲口中的奇妙形容,这份好奇,让从小爱跳舞的她对重庆满心向往。
2024年8月,汉诺娜的父亲独自来重庆攻读博士,2025年1月,母亲带着她和弟弟赶来团聚。妈妈怕她吃辣,没让她尝火锅,她只能咬麻花解馋,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种“跳舞般”的味道。后来,汉诺娜在小区门口、三峡广场,总能看到孃孃们伴着音乐摆手、转身,她悄悄跟着模仿,才发现重庆好像到处都在舞蹈。
重庆大学B区后门外的居民小区门口,每晚七八点总有广场舞队伍,大多是中老年人,偶尔有年轻人加入,汉诺娜的小小身影有时也在其中。她是队伍里唯一的孩子,眼神紧紧跟着大人,动作虽慢半拍,却为队伍平添了独特活力。
汉诺娜记得,2025年夏天第一次“闯入”坝坝舞队伍:三峡广场上,四五十位阿姨身着红上衣、牛仔裤,伴着音乐起舞,像一片红色波浪。她穿着连衣裙躲在一旁,害羞观望,手脚却忍不住偷偷比画。学会几招后,她鼓足勇气钻进了那片红色队伍。
阿姨们见这个异国小姑娘闯进来,并未惊讶。汉诺娜很快跟不上节奏,手脚乱晃摔了跤,音乐随即停下,几位阿姨围过来,手把手教她动作,学会后,好几根大拇指齐刷刷向她竖起。从那以后,汉诺娜常在小区搜寻舞蹈队伍,周末更盼着去三峡广场,钻进阿姨们的队伍里。跳了七八次后,她渐渐和大家熟络起来,认识了不少朋友,也学会了很多舞蹈动作。
也门传统舞蹈男女有别,女性右脚在前,以手部动作为主。汉诺娜说:“重庆的舞蹈给我的印象是非常有活力,更有节奏,也非常优美。”她发现,重庆舞蹈的律动与家乡不同——节奏紧密、动作干脆,她深深迷上了这份活力。
汉诺娜还把全家拉进了舞池。2026年3月的一个周六,她和家人在三峡广场碰到一支舞蹈队伍,凭着经验,她默默挪到边缘跟着摇摆,随后大大方方用中文询问:“我们能加入吗?”阿姨们笑着点头让她加入,汉诺娜赶紧舞动起来,弟弟随即凑到她身边,父母也放下害羞跟了上去。就这样,汉诺娜带着一家人,融进了热气腾腾的舞步里,也融进了重庆的节奏。
一座说你好的城市
2026年4月3日下午,采访尾声,我们问汉诺娜:“你在重庆交了多少个朋友了?”她低下头掰着手指小声计算,来回算片刻后,有点不确定地说:“99个。再加上你们,已经超过100个了。我都是当成朋友算的。”“我每次下楼、出门都会碰到新的中国朋友,他们总是笑着跟我打招呼。”汉诺娜的朋友都是这样一点点攒下的,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句简单的“你好”。
2025年2月春节刚过,刚来重庆不久的汉诺娜趴在窗台上,看楼下孩子玩捉迷藏许久,转头对妈妈说:“我也想玩,想交朋友。”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精心准备了一周——挑了粉色滑板车,翻出拔河绳、足球,整齐摆好:“这是给朋友玩的。”
终于,爸爸陪她下了楼。小区滑梯旁,三个小女孩正抡着跳绳,汉诺娜抱着球站在几步外怯生生不敢动。其中一个女孩跳累了,抬头看见她,笑着挥手喊:“你好。”见她没反应,又招招手让出位置:“来,一起。”
汉诺娜后来说,听到“你好”的那一刻,心“咚”了一下就不紧张了。她走过去递出球:“我叫汉诺娜。”三个女孩围过来教她跳绳,绳子偶尔缠成一团,笑声却不曾间断。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小圆圈,念叨着:“我现在有三个中国朋友了。”虽然后来没再遇见她们,也忘了名字,但那声“你好”她始终记得。
第二天,汉诺娜遇见了后来的滑板搭子大美。两人语言不通,大眼瞪小眼,大美妈妈主动当起“翻译官”,还教汉诺娜“我们去那边玩”“来捉迷藏”等玩耍常用语。汉诺娜学一句就跑去找大美说,说错了两人就一起咯咯笑。
汉诺娜还跟着一个稍大的中国朋友学会了“手心手背”。朋友用手势夹杂简单英语,连比带画一遍遍演示规则,汉诺娜学了好几遍才弄懂,两人蹲得腿发麻,差点坐到地上。
今年上小学三年级的汉诺娜,主要在家通过阿拉伯语网课学习,家人正帮她申请进入重庆当地小学。她的中文从未请过老师,全靠听朋友说、跟着模仿,在玩耍中慢慢摸索。
如今她的中文早已“活”了起来:在家指着被弟弟咬坏的手表说“他是老鼠”,在快递站平板摔了就轻声安慰“不哭不哭”,说话还带着点重庆口音,常歪着头给家人表演刚学的重庆话。父亲满脸骄傲:“她学得比我们好多了。”而汉诺娜最好的中文老师,就是小区里那群跑得满头汗的小伙伴。
一座先伸手的城市
“在重庆,在你开口之前,就有人先伸出手了。”汉诺娜回忆着告诉我们。楼下阿姨见她穿得单薄,拉着她的手问“冷不冷”;便利店叔叔递东西时总会多问一句“拿得动不”;小区里刚认识的小朋友,也会主动分她玩具和水果。
汉诺娜来重庆的第二天傍晚,爸爸带她去大学操场踢球,场上两个陌生中国孩子和她各玩各的。不料她一脚踢飞心爱的球,球钻进灌木丛不见了,她急得扒开树枝寻找,天黑人未找到,爸爸只好拉她回家。第二天上午,汉诺娜再去操场时,昨天那两个孩子正朝她挥手,其中一个抱着她的球跑过来,比画着告诉她是自己从灌木丛里找到的。她愣住了,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后来跟妈妈说,那一刻觉得重庆人“像超人”,会悄悄帮你把丢的东西找回来。
2025年秋天,汉诺娜一家遭遇意外。他们骑摩托车去公园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倒,汉诺娜手指划破、肋骨发紧,妈妈脚被压伤。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十来个陌生人涌了上来:有人扶摩托车,有人抱起汉诺娜问“娃娃你没事吧”,有人张罗叫救护车。肇事司机也慌了,一个劲说“送医院!送医院!”汉诺娜记得,有位阿姨蹲下来摸她的头,用重庆话说“莫怕莫怕”,本来想哭的她忍住了。
还有楼下便利店老板,见他们刚搬来,主动帮他们把桶装水扛四五百米送上25楼;中介热情耐心地教他们人脸识别、联系房东。这些事虽小,汉诺娜都记在心里,她和家人就在这一双双主动伸出的手中,在这座山城慢慢安了家、安了心。
汉诺娜现在已能独自走出小区闲逛、帮家人拿快递买东西。一次拍摄的夜晚,她和弟弟玩得太投入跑远了,他们的母亲只是走过来,微笑着轻声问我们:“进展还顺利吗?”她没有追,也没有着急张望——因为她知道,在重庆,不用担心,总会有人帮忙看着。这份安心,不是一天养成的,但如今已是寻常。
记者手记
异国女孩在山城生了根
采访间隙,汉诺娜带着真诚的笑容说:“祝中国的大家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和幸福的生活!”
2025年初,她刚来重庆和父亲团聚,那时还只会用比画和人交流。如今,她会跳广场舞,会说“你好”,习惯了重庆人伸手相助,也学会了伸出手去帮助别人。她记得和孃孃们一起跳舞的夜晚,记得陌生孩子帮她捡回的球,记得大美妈妈教她的每一句中文。她说,重庆是一座充满活力、友善与热情的城市。
汉诺娜一家对在山城的未来还有许多期待:顺利完成学业,长久生活下去,去更多地方看一年四季。汉诺娜则希望学好中文,将来像父母一样在这里读书深造……
她就像一粒种子,在重庆落了地、生了根,盼着有一天能长成一棵树。而这土壤里,有重庆城的律动,有重庆朋友的问候,也有无数重庆好心人先伸出来的手。
文字:蒋苗妙 辛雯静
图片:受访者提供,朱玉娇、王垂灵、张善宇拍摄
指导老师:刘丹凌
总策划:刘丹凌 郭小安 汤寒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