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霜
曾祖母跟着小爷爷生活,在乡上和镇上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给我的感觉,就是我在哪里上学,曾祖母便会在哪里生活。直到我上了大学,小爷爷才带着曾祖母去了城里生活。后来虽往来少了,但心里一直记挂着她。
我上小学时,曾祖母跟随小爷爷住在乡里的街上,每逢赶集她都会给我买许多好吃的东西,比如米豆腐、油粑粑、白糕等。每到放学时,曾祖母总会站在大门口等我,然后塞给我各种各样的零食。印象最深的是每年春末,她都会给我吃桃花白糕。桃花白糕在街上买不到,是曾祖母采集桃花瓣来自己做的,白糕里夹着淡淡的桃花味,好吃又好闻。但我小学还没毕业,曾祖母就跟小爷爷去镇上了。此后每年春初时,我就总盼望着桃树能早点开花。
家乡的气温低,纵然已到四月,桃树上那些大小不一的花苞,似乎也没有绽放的意思,只有少许几朵半开半闭着,若想吃桃花白糕,还得再等上一些时日。在我的念叨下,母亲有时也会给我做桃花白糕,但味道没有曾祖母做的好。后来,我再也没有吃到过曾祖母做的桃花白糕,却始终无法忘记那种独特的味道。
冬季的家乡时常会下几场雪,那时母亲总会打来电话,说一些曾祖母的信息,大概是希望曾祖母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季,一旦天气暖和了,说不定情况就会好起来的。我那段时间也常打电话回去,碰上曾祖母身体较好的时候,也会同她说上几句话,聊一些以前我上学的旧事:比如她腿脚不便,却常常拄着拐杖来学校给我送吃食;比如想起后山那些桃树,就会想起她做的桃花白糕,等等。每每说到这儿,曾祖母就会笑着说我是一只馋猫,还会问是不是又想吃桃花糕了,想吃的话今年得自己回来摘桃花……冬天过去得很快,母亲说曾祖母的情况还算稳定,我便松了一口气。
春末的一天夜里,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曾祖母去世了。还未挂掉手中的电话,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滚了下来。没带任何行李,我连夜往老家赶。
到老家的火车站时天已亮了,到家还要走一段山路。路上看到许多桃树,那是曾祖母最喜欢的树,她总说桃树一身都是宝,花瓣可做桃花糕和桃花茶,果实可做成蜜饯、罐头,多吃桃子能缓解喉咙疼和口干舌燥的毛病。桃树已打好了花苞,可曾祖母却再也等不到桃花的绽放了。
曾祖母长眠在山野之后,我独自一人来到后山。猛然抬头时,看到桃花都已开了。花儿们开得争先恐后,在这方灰暗的天空下,这些盛开的桃花成了唯一的暖色调。我第一次在如此温暖的色调中,却隐隐感觉到一丝丝的疼痛。风往山谷方向吹,曾祖母却再也闻不到这桃花散发出来的香味了。
姑姑说,再过两个月曾祖母就90岁了。她熬过了寒风凛冽的冬天,却没能在百花齐放的春天里坚持住。曾祖母走了,在桃花即将盛开的春风中安详地走了,而我却再也吃不到曾祖母做的桃花白糕了。
人之所以有故土情结,是因为那里有最深情的人。随着年岁的增长,故乡山野里的坟冢也慢慢多了起来,而故乡的桃花却一年比一年开得更艳丽。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旧无法直视春风中盛开的任何一朵桃花。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