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良
一千三百年前的一个春夜,桃花李花缤纷盛开,皎皎明月挂在当空,李白和族弟们在花香中设宴,飞觥献斝,吟诗唱和。如果作诗不能按时完成,就要罚酒三斗。这场景,就像东晋的石崇金谷园的雅集,就像谢安、王羲之等人在山阴兰亭的诗会。只是,这是在春天的夜晚欢宴。烛火摇曳、花影迷离,更增添了唯美的诗意。而让这一切成为永恒的,是李白的妙文《春夜宴桃李园序》。
清代 冷枚《春夜宴桃李园图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天地夜宴
李白和兄弟们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开的夜宴,现在已经很难确定了。后人有不同的考证推断,有人说大约在开元二十一年(733)前后,地点在安陆(今湖北孝感下辖管理的一个县级市)白兆山桃花岩。也有人说,序文作于开元二十二年(734),在河南汝州境内的桃花园。这种公案,就不管它了,我们要领略的是李白的妙文中的精神。
这篇短短百余字的小文,容纳了李白宇宙观、生命观的宏大境界。他的起笔就具有纵览宇宙的视野——“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世界不是永恒的居所,而是万物暂时寄居的旅舍;时间的无尽长河中,每个人不过是代代相继、匆匆走过的旅人。人在天地光阴中,如沧海一粟,如白驹过隙,渺小而短暂。李白以极高的视角俯瞰人生,为全文奠定了通透、豁达、清醒的基调。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春天不只是一个季节,它是生命活力的象征,是梦想希望的隐喻。然而,春天也是短暂的。桃李花开,一夜满城;花开花落,不过数天;春 去春来,便是一年。“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于是,李白发出了动人心魄的咏叹。浮生如梦幻泡影,欢乐究竟能有多少?既然生命如此短暂,就更要紧握每一寸光阴,在有限时间内创造无限的欢娱。桃李园中连夜开宴,也像“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一样,饱含着惜春之情。李白和兄弟们用诗酒留住春光,他们的“为欢”,不是对时光的挥霍,而是对生命的礼赞。
“为欢”也就是“行乐”。李白每每在诗中发出这样的感慨,“今夕不尽杯,留欢更邀谁?”(李白《宴郑参卿山池》),“我辈不作乐,但为后代悲”(李白《邯郸南亭观妓》),“荣盛当作乐,无令后贤吁”(李白《春日陪杨江宁及诸官宴北湖感古作》),“当年失行乐,老去徒 伤 悲”(李 白《相 逢行》)。这种认识自有渊源,古诗十九首之《生年不满百》就写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春天以烟霞美景召唤世人,天地以山川风物馈赠文章。大自然从不吝啬,它用桃李芬芳、春风明月,向每一个生命敞开怀抱。人若辜负春光,便是辜负自然,更是辜负生命。于是,在李白的大笔渲染之下,这场夜宴的背景,不仅是小小的桃李园,而是整个天地时空。
此时,李白与兄弟们“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桃李园中,花香袭人,月光如水,兄弟们相聚一堂,他以谢惠连和谢灵运两位南朝才子来比喻自己和兄弟们。“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这是谦虚,更是自信——自信兄弟堪比“大小谢”的风流才情。他们“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夜宴中,用石崇金谷园雅集“赋诗不成者,罚酒三斗”的老规矩,来增加趣味。此时,没有官场倾轧,没有名利纷争,只有诗酒相伴,手足情深。他们“幽赏未已,高谈转清”,畅谈天地人生,用最美的语言——诗歌来抒怀言志。在鲜花、美酒、月光中,意 绪 飞 扬,欢 乐 无极。他们的乐,是雅乐,是清乐,这种快乐,纯粹而浓郁,持久而丰盈。
画里春光
桃李园或许已变成了农田或楼宇。但李白留下的这篇序文,却如那夜的月光,依然照耀着后人的心灵。
千百年来,这篇短文被无数丹青妙手诉诸笔端,化为一幅幅意境悠远的《春夜宴桃李园图》。从明代仇英、仇珠、尤求、崔子忠,到清代髡残、华嵒、黄慎、费丹旭、王元勋、吕焕成、冷枚……画家们在绢素之上,一次次重现那场令人神往的春夜雅集。
古画中不会把黑夜画得黑乎乎的那么写实,而是仍像白天一样色彩缤纷,只是用月亮、灯笼、蜡烛这些元素来告诉观者,这是夜晚的场景,至多也不过对山水场景加重点墨色,来渲染些夜色氛围而已。
明代崔子忠的画中,充满画家一贯的高古清奇之风。李白和兄弟们围坐的不是普通桌子,而是天造地设的方形巨石。他们背后也有壁立的巨石,前面是像灵芝一样卷曲的奇石。几株桃花在怪石之间舒展着枝条,枝上开满了粉色的花朵。“石令人古”,石头象征永恒的自然,它们和容易凋谢的桃花互相映衬,道出了李白序文中的时空真相。
吕焕成的画中,远山映衬,景域更加开阔。李白和兄弟们并不是围坐在一起,而是分别坐在两个石桌旁,还有一位独自在一旁徜徉敲诗。在环绕着的玲珑假山之间,和桃花并生的,还有一丛芭蕉。或许画家在用芭蕉的“不实”“易朽”来比拟容易流逝的人生。
冷枚的画,远山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典雅精工的楼阁院墙之外,是融于大自然中的宴饮场景,苍松挺拔,绿竹漪漪,更衬托出粉色桃花的明艳。李白在伏案写诗,兄弟们有的在斟酒、饮酒,有的在展示饮尽的空杯。一旁服侍的一个小童从酒瓮打出酒来,正偷偷饮下呢。还有一个小童想是喝多了几杯,坐在地上倚着食盒,头枕膝盖就进入了梦乡。地上有两只小狗,充满期待地望着酒桌,想是要讨点剩肉、碎骨来填充饥肠。乾隆皇帝后来在画顶题写了一个大大的“妙”字,表达欣赏之情。
纵观历代《春夜宴桃李园图》,有的工细,有的写意,有的繁丽,有的简淡,画家们用丰富多彩、形态各异的场景,造就了似乎在不同平行宇宙中的李白和他的兄弟们。那一夜的清欢,就这样一再上演。
心即桃源
这个春夜,就像陶渊明理想中的桃源。此时的李白,浑身洋溢着诗仙的出尘之气。他之所以被看做“谪仙人”,正在于此。他的洒脱,不是宗教徒式的无欲无求,而是对尘俗藩篱的超越。他用诗酒构建了一个自足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是自我的主宰,有自由的灵魂。
李白这个天地间的过客,从西域到蜀中,从蜀中到长安,从长安到江南……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在这场旅行中,他经历了锦绣繁华,也经历了颠沛流离;他品尝了被追捧、推崇的欣悦,也吞咽了被冷落、放逐的苦涩。但他始终保持着那份“仙”气,也就是他洒脱、超逸的生命态度。
从盛唐的桃李园,到今天的互联网时代,时光流转,世事变迁,但人类对美好、对真情、对诗意、对生命意义的追寻,从未改变。李白的春夜咏叹,不仅是对那一时一刻的感怀,更是对每个人的温柔提醒:人生短暂,愿你惜春、惜情;浮生若梦,愿你诗意栖居,欢喜而行。既然人生就是一场旅行,重要的就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不必为未来焦虑,为过去懊悔,最该把握的就是过好当下。
李白春夜宴中的“坐花醉月”,是一种将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能力。自然是最好的庐宇,春光是最慷慨的馈赠。放慢脚步,看花开花落,观云卷云舒,听风声鸟鸣,感受月光温柔,才能重新唤醒内心的柔软与生机。虽然千百年来,只有一个李白,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诗意。诗意不在远方,而在心境。于喧嚣中守一份宁静,于琐碎中寻一份美好,一轮月、一朵花、一杯茶、一本书,都可以成为生活的诗意。
这场夜宴的核心,并不是桃花李花,不是美酒,不是诗歌,而是人。是兄弟相聚,是情感相通。李白与兄弟们在桃李园中的亲密无间和相互欣赏,那种“幽赏未已,高谈转清”的精神共鸣,也是我们越来越感到稀缺的情感链接。
“不有佳作,何伸雅怀”这句话,道出了生命的真谛。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被动地接受,而是为了主动地创造——每一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生命的诗人,每一个瞬间也都可以成为不朽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