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化与数字网络迅速扩张的时代,人们越来越频繁地谈论“认同”。从民族主义的回潮,到围绕环境、劳工与文化议题等各类社会运动,再到网络空间中不断形成的各种群体边界,看似碎片化的公共议题背后,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在一个高度流动、不断变化的网络社会中,人们究竟如何理解自身的位置与意义?
西班牙社会学家曼纽尔·卡斯特在其著作《认同的力量》中,正是从这一问题出发,对网络社会中的认同结构进行了系统分析。该书出版于1997年,是“信息时代三部曲”的第二卷,与《网络社会的崛起》《千年终结》共同构成卡斯特关于网络社会这一新社会形态的讨论。学界普遍认为,《认同的力量》不仅延续了卡斯特对网络社会结构的宏观分析,也进一步揭示了全球化背景下认同政治与社会抗争兴起的深层动力,因此被视为当代社会学与传播学研究中的经典文本。
那么,在卡斯特的理论中,“认同”究竟意味着什么?在网络社会的结构条件下,它又是如何被建构出来的,并在现实社会中发挥作用?本文将以《认同的力量》为线索,对网络社会认同的三种形式进行梳理,并进一步讨论其现实意义。
认同:从文化属性到意义生成
01
卡斯特明确提出,“认同是人们意义与经验的来源”。在这一命题下,他严格区分了“经验”与“意义”这两个基础维度:经验是指人类主体受生物与文化认同互动决定,并在特定社会与自然环境中,为满足需要和欲望而采取的具体行动。意义则是社会行动者对自身行动目的的“象征性认可”,它回答了“我为何而活、为何行动”的终极问题。
认同并非凭空产生,它是一个“自我建构和个体化”过程。社会行动者必须在特定的历史与社会环境中,主动抓取自身某种“文化属性”(如宗教信仰、民族或性别),并将其“内在化”,并围绕这种内在化的过程建构其意义框定经验的时候,才能产生认同。
图1:认同的建构过程图源:作者自制
在网络社会下,认同为何又被重提?因为网络社会所产生的“流动空间”彻底改变了人类社会的意义分配与权力运作(如图2所示):
在意义分配层面,在传统社会,国家或工会通过分配角色勉强维持大众的生活意义。但网络社会中“流动空间”与“地方空间”发生了彻底断裂。当传统国家体制被跨国资本架空、失去保护大众的能力时,全球化制造了巨大的“意义真空”。为了不被异化为网络中随时可抛弃的节点,大众被迫退回到血缘、领土、宗教等最本能的共同体中,依靠建构认同来重新生产意义。
在权力层面:传统社会中,权力的维系高度依赖物理空间的制度性规训。而在网络社会,权力的核心转移到了电子媒介与传播网络之中,“新的权力存在于信息的符码中……谁抓住了人心,谁就能统治”。边缘群体反抗的武器不再仅仅是武装暴动,而是将自身价值观打包成信息,在网络空间中争夺全球大众的心灵。
图2:传统社会与网络社会对比图源:作者自制
网络社会认同的三种形式
02
卡斯特在书中聚焦的是集体的认同而不是个人的认同。面对全球化资本网络这种庞大的结构性力量,个体的认同是脆弱的,只有当具备相同文化特质的人群跨越时空聚集在一起,形成“集体认同”时,它才能转化为能够对抗主流霸权、引发社会变迁的真正力量。基于“谁在建构”以及“为何建构”,卡斯特将网络社会中的集体认同划分为三种动态演变的形式:
图3:认同的三种形式图源:NotebookLM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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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gitimizing Identity
合法性认同
合法性认同是由社会的支配性制度(如国家机器、主流教会等)所引发和推行的,其核心逻辑是合理化并扩展这些机构对社会行动者的支配权。
这种认同在宏观层面催生了由一系列制度和组织构成的“公民社会”。卡斯特借用葛兰西的理论尖锐地指出,公民社会的本质具有双重性:它虽然扎根于人民,但同时也是“国家活力的延续”。学校、工会、企业等机构作为公民社会的机器,在底层潜移默化地再生产出顺从的行动者,使被统治者在内心中合理化了自身所受的支配。然而,在全球化资本与信息流动的猛烈冲击下,传统国家的权威日渐式微,这种自上而下的合法性认同正在网络社会中面临深刻的破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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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istance Identity
抗拒性认同
抗拒性认同是由那些其地位和环境被支配性逻辑所贬抑或污蔑的社会行动者所拥有的。他们构建起战壕,并在不同于或相反于既有社会体制的原则基础上生存下来。
抗拒性认同构成了网络社会中最普遍、最重要的意义防线,催生了共同体。这种认同往往建立在“不如此就无法承受的压迫力量”之上,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凝聚集体的力量以求生存。比如,原教旨主义者或极端的民族主义者,他们通过确立清晰的边界,表达了“被排斥者对排斥者的排斥”,在强化共同体内部凝聚力的同时,也导致了与外部世界的彻底割裂与沟通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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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ject Identity
规划性认同
当社会行动者基于不管什么样的能到手的文化材料,而构建一种新的、重新界定其社会地位并因此寻求全面社会转型的认同。
规划性认同催生了能够自觉推动历史变迁的新“主体”。在这里,卡斯特与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关于“晚期现代性”的观点展开了激烈的学术对话。吉登斯认为认同是每个人可以持续进行的“反思性规划”。但卡斯特反驳道,网络社会剥夺了绝大多数普通人进行自主生活规划的资源与条件。既然个体的反思如此脆弱,那重塑社会的宏大力量,就只能诞生于边缘群体被逼入绝境后的“集体抗拒”之中。主体的建立实则是共同体抵抗的延长,在网络社会中,如果规划性的认同最终能够发展起来,那么它就是从共同体中抗拒而产生的。
卡斯特强调,这三种认同类型并非固定不变,抗拒出发的认同可能会引起规划性认同,甚至随着历史的演变可能会发展出合法性认同。规划性认同的建构则源自于共同体抗拒,它是对一种不同生活的规划,有可能以被压迫者的认同为基础,扩展到由规划性认同所延伸的社会转型。
全球化与反全球化浪潮的兴起
03
正如卡斯特所指出的,在网络社会中,合法性认同的破产与抗拒性认同的崛起,在宏观的现实世界里,最直接的体现便是投射为波澜壮阔的反全球化浪潮。为什么在全球化席卷一切的今天,反抗的声音反而愈演愈烈?
观察那些活跃在全球各地的反抗运动,我们会发现一个极其核心的共通点:它们都极其明确地锁定了一个宏大的“共同敌人”。卡斯特在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运动的敌人正是全球资本主义的各种秩序和制度,它们“建立起了一个世界强权,从而把所有国家和人民的主权收入囊中”。
图4:反全球化运动的价值观和信念结构图源:《认同的力量》(P165)
然而,反全球化运动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它并没有单一的认同。面对这个庞大的全球化巨兽,抗争者们并不是面目统一的正规军。卡斯特指出:“反全球化运动这一情形下真正重要的事情是:它是一个认同和利益的网路。对于所有的运动来说,它们的认同都立足于文化的独特性,立足于一种要求控制自己的命运的愿望。而且它们都为了实现一个更大的社会性目标而反对全球的敌人,这使得他们的独特认同和整个社会的福利结合在了一起”。这意味着,环保主义者、劳工权利倡导者、民族主义者、地方保护主义者……他们可能诉求迥异,但为了夺回被全球资本剥夺的“命运控制权”,他们基于各自的独特认同结成了一张极具弹性的反抗网络。
案例:
SHEIN入驻法国巴黎
2025年11月5日,中国跨境电商巨头SHEIN正式入驻巴黎标志性的百年百货商场——Le BHV Marais。开业当天,商场门前出现了一幅极具象征性的场景:一边是消费者排起长龙等待进入购物,另一边则是环保组织、劳工组织以及部分本土商户等团体发起的抗议活动。这种看似矛盾的图景,实际上正是网络社会中不同认同力量相互碰撞的缩影。
图5:SHEIN入驻BHV图源:Reuters
从全球化的角度来看,排队购买的消费者体现了“流动空间”逻辑对日常生活的深度渗透。SHEIN所代表的跨国供应链、算法驱动的快时尚生产以及极低价格,使消费者能够在全球市场中获取前所未有的消费便利。对于许多普通个体消费者而言,这种消费选择并不只是简单的市场行为,而是对全球化红利的一种现实依赖。
图6:SHEIN开业前排队消费的人群图源:Reuters
图7:抗议SHEIN的人群图源:Reuters
然而,与此同时,抗议者所表达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认同立场。部分环保组织和劳工权益团体等将SHEIN视为“快时尚资本主义”的象征,通过批评其对环境资源的消耗以及供应链中的劳动问题,在数字平台上发起抵制行动。
此外,围绕平台上一些涉嫌不当商品的舆论,也被部分抗议者纳入对该品牌伦理责任的批评之中。这种话语动员体现了典型的抗拒性认同:被认为在全球资本体系中处于弱势或被剥夺的群体,通过构建共同敌人来强化内部团结,并试图对主流经济秩序形成象征性的挑战。同时,除了此类全球正义话语之外,部分法国本土商户与文化团体的反对声音,则更多体现出一种带有文化防御色彩的认同逻辑。在他们看来,中国快时尚品牌进入百年百货商场,不仅是市场竞争问题,也象征着全球资本对本土商业空间和文化传统的侵入。因此,对SHEIN的抵制同时也成为一种维护地方身份与文化边界的象征行动。
在这一事件中,不同来源的认同诉求——环保主义者、劳工倡导者、本土商户等——虽然动机各异,却在反对同一全球化符号的过程中形成了联盟。正如卡斯特所指出的,网络社会中的反抗往往并不是由单一意识形态统一组织,而是由多种文化认同交织而成的“认同网络”。因此,这场发生在巴黎街头与数字空间中的冲突,并不仅仅是一次商业品牌进入新市场的争议事件,更是一场围绕全球化合法性展开的“意义斗争”。这一事件表明,在网络社会中,跨国商业行为已不可避免地被嵌入认同政治之中,并持续受到来自不同抗拒性认同网络的挑战与重塑。认同的力量,正通过这些看似零散的行动,不断重新界定全球资本扩张的社会边界。
综上所述,在网络社会的结构条件下,全球化不仅重组了资本、权力与信息的流动方式,也深刻改变了人们理解自身处境的方式。当传统制度难以继续稳定地提供意义框架时,认同便成为社会行动者重新组织经验与情感的重要媒介。正因如此,当代社会的诸多冲突——无论是跨国企业所引发的公共争议,还是围绕文化、生态与劳动议题展开的社会运动——往往并不仅仅是利益之争,更是一场关于意义与合法性的持续竞赛。
由此看来,认同不仅是人们回应时代变动的一种方式,也正在持续影响着社会秩序与集体想象的重新形成。理解认同的生成与转化,成为理解社会变迁不可或缺的理论视角。
参考文献:
卡斯特利斯. 认同的力量[M]. 第2版. 北京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6
Goodman J, Hosseini S A H, 2025. Anti-globalization movements[M]//Contemporary social movements. John Wiley & Sons, Ltd: 63-70.
Danowski J A, Park H W, 2025. Deglobalization trends and communication variables: a multifaceted analysis from 2009 to 2023[J]. Information, 16(5): 403.
导语 | 孟莹
文字 | 赵洋洋排版 | 赵洋洋
总监 | 校雨阳
主编 | 叶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