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国镜
“清明时节雨纷纷……”又是清明,我和妻子到村头那片桃树林边,给大伯送上了一束花。如果大伯还活着,今年整整一百岁了,可他22岁的时候,作为华西兵工厂的战士,就壮烈牺牲了。
在京西门头沟区沿河城东门外的永定河畔,矗立着一块花岗岩的、高大的“沿河城革命烈士纪念碑”,碑上镌刻着当地63位革命烈士的名字,其中有几位烈士——高文奎、高文品、高文和、高文茂……都是我的亲属,我都称大伯,他们分别牺牲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时期。其中高文和是我的亲大伯。我虽然没有见过他,可他却像故乡的红金坨(山的名字),年年月月矗立在我的心头。
听爷爷说,我大伯出生在1926年,生肖属虎,长得虎头虎脑的。大伯长大后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他忠厚老实,乐于助人;身材高大,力气过人,能背动三百斤干柴;没念多少书,却能读《三国演义》,并能背诵其中的段落。
爷爷家原本衣食无忧,可1940年,日本鬼子的铁蹄踏进沿河城后,人们的日子进入了水深火热之中。我奶奶得了重病,大伯到沿河城去给我奶奶抓药,鬼子都不让进城门。奶奶去世后,大伯帮着我爷爷当家过日子。他与我父亲昼夜到山上站岗放哨。可鬼子还是把我们那个小山村的房子烧毁了,只剩下了两间瓦房。当时我大伯与乡亲们一起,在远山上看着鬼子烧村里的房子,怒火心头起。大伯要和鬼子拼命,爷爷拦住了他。他亲眼看着,我爷爷放的十几头牛,被鬼子赶走了;我姥爷家的几群羊,被鬼子赶走了。而我大伯放的羊,由于在山上,一时间没被鬼子赶走。当时我大伯攥着拳头说:“小日本,比豺狼虎豹还狠哪!咱们必须打鬼子!”那晚,山民无奈住进了山洞。大伯和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父亲,又去山上站岗放哨了。
当时我爷爷多次把八路军伤员背到山洞里,后来鬼子抓住了他,逼他交出八路军;面对鬼子的屠刀,爷爷不屈不挠,后来又靠装傻充愣,这才蒙混过关。那时我大伯说:“爹,我再不能穿着坎肩放羊了,我要穿上八路军的军装,去当兵打鬼子。”
我大伯踊跃报名,参加了八路军。当时,爷爷已经给我大伯订下媳妇。临行前,他将一枝红艳艳的山丹花,戴到了大妈的头上。
儿时,我多次听我父亲说,我大伯参军,是他主动要求报名的。大伯参军后,成了一名出色的战士。由于他的忠诚、英勇且表现出了出众的才能,领导很赏识他,让他当了华西兵工厂的副厂长。一次奉上级命令,让兵工厂立即执行转移任务。情况十分危急,如再不转移,厂子就将被敌人包围、炸毁,那样,几百号人马,大量的武器、弹药将不堪设想。为了及时转移兵工厂,我大伯与那个不执行上级命令的叛徒厂长,进行了拼死搏斗和较量。在身中十几发子弹后,大伯倒在了血泊中。
父亲说,我大伯牺牲后,他接到了部队的一封信,刚看了几行,就叫了一声哥,大哭起来。随后,我爷爷和我父亲曾经到我大伯服役的部队、到他牺牲的那家兵工厂去过。上级领导,安慰着爷爷。同时也表示,愿意协助爷爷,让大伯魂归故里。可爷爷说:“不要麻烦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哪?”就这样,大伯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永远留在了门头沟。
我小的时候,爷爷跟我说,当初他从兵工厂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一个空空荡荡的手榴弹壳。爷爷把这个手榴弹壳做了一盏煤油灯。从此爷爷就一直点着这盏煤油灯,孤灯,孤人,与那灯相伴……我七岁就和爷爷做伴。晚上,爷爷给我讲故事。那盏手榴弹壳做的煤油灯,油渍麻花的,陪伴了爷爷20年。
爷爷生前没少和我念叨:“你大伯牺牲后,被埋葬在了当地。部队来信说,在他的棺材里,放着一块青砖,上面刻着高文和的名字;在棺材盖上,还放着一块青砖,刻着高文和的名字;在坟头上,立着一块青砖,自然还是刻着高文和的名字。为啥放这三块砖哪?就是做记号,如果我想把你大伯的尸骨取回来,也好知道哪个坟头里是他。可山高路远,一直也没有让你大伯魂归故里……你大伯的牺牲,你大妈陷入了悲痛之中。在我的劝说下,她才回到了娘家……”
大伯没有留下儿女,我们就是他的儿女。每到清明节和十月初一,我和妻子都会祭奠我的伯父,以表我们对大伯的缅怀之情。今年,我和妻子又到村西边那片桃林里,给大伯送上了一束他最爱的山丹花。当然,这些山丹花并不是鲜花,此时节山丹花还没有开放,而是妻子根据山丹花的形状和颜色,做的纸花或绢花,算是送给大伯诞辰一百周年的礼物吧。一百岁的大伯,永远是那位穿着绿军装的、年轻的解放军战士,他的军帽上和心头上,永远绽放着一朵故乡的山丹花。
插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