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李海燕
儿子在前边走,绣莲抱着孩子跟在后边。从前门到大门口,不过十五米,绣莲却觉得脚下像坠了铅,每一步都被地面扯着,走得格外吃力。孩子离开绣莲怀抱时,哭了,绣莲也默默掉了眼泪,她强忍着没出声,儿子带着孩子要赶很远的路呢。
载着儿子和孙子的车,徐徐离去,直到不见了踪影,绣莲失魂落魄地往院子里走。秋风刮得紧,吹散了这个院子里积攒了三年的热闹和温度。回到屋子里,绣莲的眼睛落在墙上男人的遗照上,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忍了好久的哭声释放了出来。
绣莲的男人是被肺子上那个毒东西带走的,走那年,才49岁。临终前,男人不舍地看着绣莲,用微弱的声音说,你不用害怕,我在天上看着你。
绣莲是那种依赖男人才能活得好的女人,她胆子小,怕老鼠、怕蛇,怕各种各样的虫子,更怕黑夜。绣莲生有两儿一女,三个孩子长大后,像被风刮走的蒲公英种子,相继飘去了京城。先是大儿子去京城学美发,三年学成做了师傅后,带走了老二。女儿小,绣莲有心把小棉袄留在身边,女儿说绣莲偏心,放走了两个儿子去见识外面的大世界,偏把她留在这个山村里。绣莲最后也放了手。
三个孩子给父亲上完头七坟,都回了京城。绣莲的日子一下子空了,空得她六神无主。白天她坐在屋子里发呆,晚上她亮着屋子里所有的灯,趴在窗台上看天空上的星星。星星有明亮的,也有暗淡的。自己的男人很普通,不是最亮的星,绣莲就在那些微微发光的星星里寻找。每天晚上,绣莲都会找到一颗听她说话就会眨眼睛的星星。绣莲一说就是半宿,把她和男人将近30年的日子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困倒为止。
那年的秋收开始了,人们开始忙秋,绣莲还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一场秋雨来袭。
男人的墓地在北山顶上,是整个村庄的制高点,被雨水淋湿的绣莲,看到光秃秃的大地上孤零零地站着的一片枯黄的玉米,才如梦初醒,她对自己说,我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呀。
雨停了,绣莲拿着镰刀、推着手推车,拖着轻飘飘的身子进了玉米地。她一趟又一趟地割、一车又一车地运,20天后,一垧地的玉米终于整整齐齐堆进了院子。劳作填满了绣莲心里的空,吃饭也香了,睡觉也香了。
以后的每个日子,绣莲都忙得脚不沾地,割草喂猪,剜野菜喂鸡,上山拾柴暖炕,村里红白事情上,最忙碌的那个人准是她……绣莲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掌结了厚厚的一层老茧,从一个柔弱的女人变成了女汉子。绣莲临睡前还会与天上的男人说几句话,让男人别惦记她,她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的。
绣莲52岁了,大儿子谈恋爱了,俩人打算在京城打拼买房子,有房子以后再结婚,不料,女友意外怀孕了。
听儿子说他们不打算要这个孩子,绣莲佯装自己上山拾柴摔断了腿,孩子们匆匆赶回,绣莲给大儿子与女友办了订婚仪式,让儿媳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由她来带。
儿媳坐完月子就回京城了,绣莲从此扎进了带娃的日子里,换尿布、温奶粉、做辅食……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少。日子在绣莲的辛苦且快乐中,走过三年,孩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儿子儿媳决定把孩子接到身边上幼儿园,大儿子让绣莲也跟着去。她思量再三,最后拒绝了,她有自己的日子过,不想去干扰儿子的生活。
小孙子走了,绣莲的日子又空了,她的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让劳累变成缓解思念的解药。晚上绣莲趴在窗台上跟天上的男人说会儿话,再通过视频看看小孙子,东家有事去帮忙,西家有事也少不了她。
腊月二十四那天,村中一个老人去世了。出殡那天,风大得能把人刮走,老人的老伴儿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一定要跟着去墓地,好多人都拦着,绣莲说,让她去吧,我护着她。从头至尾,绣莲全程护着老人。人们散去后,老人找不到老伴儿,急得哭了起来。绣莲的父母已不在人世,看着孤苦无依的老人,心里酸得不行。她牵着老人的手,说带她去找老伴儿。绣莲把老人领回了自己的家。
腊月二十八逢农贸大集,绣莲去集市买了各种年货。除夕那天,绣莲做了一桌子年夜饭,和老人一起过除夕。
绣莲原想过完元宵节,把老人送回去。可老人越来越依恋她,连睡觉都拽着她的手。绣莲请来村中几位有威望的老人和村干部,让大家做证,她认老人做了干妈,一个头磕在地上,她给干妈养老送终。
绣莲把干妈留在家里伺候,每天挽着被她拾掇得干干净净的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到邻居家串门子。干妈有时候拉着绣莲的手,喊她妮子,那是老人这辈子生的唯一的孩子,三岁那年夭折了。绣莲也不去纠正,轻声细语地应着。
绣莲的三个孩子孝顺,每个月都给绣莲打生活费,一人一千元,绣莲不愁吃不愁穿,只是不能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凑在一起打打牌,搭伴儿去城里逛逛街。村里人都不理解,说绣莲放着省心的日子不过,偏要伺候个失智的老太太,既没家产可图,又费心力,图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