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许 敏

某年清明我和几位朋友去了南京乌龙潭公园。我从小住在玄武湖边，见惯了山水湖泊的明秀，这乌龙潭在我看来，当真只是一个小水潭罢了。可是在日后，每当我给学生讲起杜牧《清明》时，脑海中却总浮现出乌龙潭的样子。时隔经年我才意识到，那些后来生命里的念念不忘，在刚刚发生的时候，是如此地悄无声息。

那天不出意外地下了雨。我们在亭子里避雨，野餐，吃着用艾草汁做的年糕、蛋黄肉松馅的青团、金雀花煎成的鸡蛋饼，以及黄山朋友寄来的野菜五加皮，还有芭乐、青芒、西梅、柚子、金橘组成的果盘。吃完饭，我们撑着伞顺着湖边走走，看着雨纷纷，落在湖面。你说，雨落湖上，能有多美呢？是繁星的坠落，还是清光漾涟漪？

柳色青青，一帘江南好。绿意随涟漪轻漾。海棠披雨，在枝头醉得脸色绯红。偶有花瓣飘落，盈盈袅袅，爱惜不尽。

伞下听雨，和友人说起南京的土谚：“清明不戴柳，死了变黄狗。”“戴柳”即以柳插头，头簪柳叶。柳树，早生早发，郁郁青青，象征生命的复苏，甚至清明节还有个名字叫插柳节。《齐民要术》里说，清明簪柳不仅可以讨个吉利，还可以明眼。

友人弹拨起了柳枝。她手指白皙纤长，轻摘一枝，插于我发髻间。柳色里摇晃的是一整个清明好风光。我将她襟前沾着雨水的海棠花瓣取下，把那瓣花夹在了那天的日记里。

从此，想起清明，是簪柳发间，花落襟前，是乌龙潭里雨纷纷。一幅幅画面，湿润温暖，新绿衬着几点红。

雨天里，正在整修的颜鲁公祠忘了锁门，我和朋友们堂而皇之闯入。坐在大堂之上，拿出随身携带的《争座位帖》，避雨，读帖。

乌龙潭是颜真卿为南京留下的风景。唐肃宗时，颜真卿担任升州刺史，也就是南京的地方长官。他上表唐肃宗，说安史之乱即将平息，天下祥和，全国应当大量设置放生池。唐肃宗应允。颜真卿在南京设置的放生池便是乌龙潭，他还撰写了《乞御书天下放生池碑额表》。

当时一起设置的放生池有81处，千年过去了，如今还有准确记载的只剩下乌龙潭。颜真卿以身许国后，人们在乌龙潭里建了颜鲁公祠。他不仅成了乌龙潭的缔造者，也成为乌龙潭的守护神。

颜鲁公祠旁就是放生庵。我有个傻朋友说起往事。他独游乌龙潭时，在公园门口见一卖龟人，倚坐共享单车上，车头插一竹竿，竹竿上挂了一只大乌龟。大乌龟垂足伸首，巴望着，似在求救。接着他走到放生庵，见池中石龟昂首立足，庵中颜真卿揖手慈目，旁有楹联“临江带郭利开清泽，陈表放生德被群鳞”，当下感心动念，快步出园，花了五百元，买下那只大乌龟放生。

我猜想，卖龟人应该是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吧。他还要把蛇皮口袋里剩下的三只乌龟也卖给他。那个傻人，还真的照单全收了。惊喜的卖龟人连连打电话叫来老乡，把老乡手里的三只乌龟也卖给了他。继而，三人一起走到秦淮河，放生了乌龟。

多傻的人啊！可我却因此亲近了他，觉得他有赤子之心。何况他研习书法，他放生的七只乌龟，便算是给颜真卿的拜谒礼了，这何尝不是颜真卿的浩然正气与好生之德依旧盘桓于世间的证据？写颜真卿的字，读颜真卿的文，更染上一分颜真卿的精神。我想，颜真卿会喜欢我的傻朋友的。

后来，再提起乌龙潭，我脑海中浮现的，总少不了我那傻朋友天真的笑容。清明人比玉。

出了放生庵不远有“薛庐课徒”的浮雕。薛时雨的故居，人称薛庐。我喜欢薛时雨。有一次去醉翁亭，我看见了亭上的楹联：翁去八百年醉乡犹在，山行六七里亭影不孤。落款是“全椒薛时雨撰联”。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同行的朋友问我，薛时雨是谁，有什么事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说薛时雨字澍生。《说文解字》里说：澍，时雨也。古人的名和字往往是近义词，他应该是在雨天出生的吧。

但其实在那一刻，我眼前浮现的画面，是清明时节乌龙潭里雨纷纷。薛时雨故居就在乌龙潭南侧，可世人关注的往往是乌龙潭另一处名人故居——魏源的“小卷阿”，而忘记了薛庐。当然，薛时雨的名声终究不如魏源响亮。

薛时雨曾在杭州做官，后来隐居乌龙潭。你说乌龙潭这片水，有多美呢？其实并没有，却让曾经日日流连西湖的薛时雨在门前写下“何必西湖”四字，也让日日流连玄武湖的我，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乌龙潭的潭静春水生。

何必要见到西湖呢？真正的美景从来只存在于自己的血脉中。“何必西湖”就像是一句神奇的哲语，在我心头萦绕，每当我看见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风景时，总想起“何必西湖”四字。薛时雨是楹联大家，我写过的醉翁亭、半山园、莫愁湖、清凉山等，他也都写过。那些地方对他，对我，都是“何必西湖”的存在。

又至清明。我想念那年的乌龙潭，记忆里柳色清明的好时节，也念起生命中那些澄明欣悦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