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南坡翁
其实想写它如何推推搡搡地来,枝条怎样在夜里偷偷软了腰肢,泥土怎样被草芽儿顶得痒酥酥的。也想写那些闹嚷嚷的花,一树一树的,像憋了一冬的话,非要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可是笔尖儿落到纸上,却成了这一句:请允许春天保持安静。
我总觉得,真正的春天,是不大爱说话的。
你看那一场雨。不是夏天那种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的暴雨,也不是秋日里凄凄切切的冷雨。春天的雨,是极安静的。它落下来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只觉着空气里渐渐沁满了潮润润的甜,脸上、手上,凉丝丝的,软绵绵的。你得屏住气,才听得出那簌簌的、极轻极轻的响动,仿佛是天公在数着他的银线,一根一根,理好了,再悄悄地放给人间。待到地上湿了深深浅浅的颜色,你才恍然:哦,下雨了。
还有那风。春风不是呼啸着来的。它不知从哪一道极细的缝隙里钻进来,在你的耳边呵一口气,凉幽幽的,带着草木初醒的腥甜。它拂在脸上,像最细的绸子从脸颊上溜过去,又像娘的手,温温的,柔柔的,什么也不说,可你又什么都懂了。风过处,柳条儿微微地动一下,像是刚刚做了一个梦。
花呢?花开也是有声音的么?大约是有的。可那声音太细了,人的耳朵哪里听得见。你只能去看。看那枝头鼓胀的苞,昨儿还裹得紧紧的;今儿一早,那密密的缝里,就透出一点点极淡的颜色来,抿着嘴,羞怯怯的。然后,不知在哪一刻,许是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照着的时候,许是夜里月光最清亮的时候,它就悄悄地、悄悄地,绽开了。没有一点响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把一冬的蕴蓄都摊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是一种极致的、几乎叫人落泪的安静。
人心里的春天,大约也是这样的罢。经历过漫长的冬,心也变得硬冷的。忽然有一天,也不知是被什么触动的,或许是檐角一声极嫩的鸟啼,或许是泥土里一星鹅黄的芽,心就那么软了一下。然后,那冰底下,就有什么东西开始活泛起来,汩汩地,轻轻地,想要往上冒。这复苏的动静,也是极安静的。它不需要宣告,也经不起嚷嚷。一旦嚷嚷起来,那点小心翼翼的暖意,反倒给吓回去了。
所以我想,春天大约是不喜欢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写它的。它更愿意我们放下笔,走到它里头去。不说话,就站着。站在那棵刚刚开花的树下,站在那片刚刚泛绿的草地边上。让那细细的雨丝落在眉梢,让那软软的风拂过耳际,让那些无声的颜色和气味,慢慢地、慢慢地,渗到你的眼睛里,你的呼吸里,你的骨头里。
你若懂了,便什么也不必说。
你且静静地,和春天,一起待一会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