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华照
几年前,老刘值守公厕时,丰都老乡嬉笑着给他取了个绰号——“所长”。没几天,这个叫法在周围传开,大家也都跟着这样叫。而我始终改不过口,一是觉得他年龄比我大,二是对他这种职业很尊重。平日与他相遇,我依旧喊他“老刘”。
老刘所在的公厕在学田湾正街,与我们商场门挨门,仅隔一堵墙。
清晨是学田湾的人流高峰期,内急跑厕所的人自然也多,厕所门前经常排长队。有人慌了急得跺脚,冲着旁边大声疾呼:“所长,我受不了,咋办?”“我有啥子办法,这边人多,只有等着。”笑嘻嘻的老刘嚷着,见很久没有人出来,便扯开嗓子喊:“里面的快点,外面还等着这么多人。”我走过去,他瞟我一眼,见是熟人,摇头直言:“你离得近,先回去忙自己的,等有了空位,我叫你。”
街上有人羡慕老刘,说他这工作轻松,还说老刘是通过关系找到这工作的。针对流言蜚语,他无暇搭理,仍旧把厕所打理得干净、明亮,所以他这儿的“生意”也比附近几个公厕好。上厕所的人群中,偶尔也有一些出格的行为,比如男的叼住香烟赖在里面,悠哉地吐烟圈过烟瘾;女士在里面刷抖音追剧。遇到这种不自觉的,老刘一般会耐住性子好言相劝:“旁边还有好几个厕所,又大又不打挤,你们可去那里上。”
一天早晨,一位胖老头进去半小时也不见动静,引起了老刘的注意。他跑进去,见中间那间门紧闭,用指头叩问:“厕所有人吗?”没有回应,他贴近耳朵听,知道出事了,赶紧去管理室抓来一把高凳子踩上去,手伸进隔板把门打开。老人被他搀扶出来,浑身冒虚汗,嘴里吐着白沫。我赶紧从摊位端来躺椅,放在走廊通风处让老人坐下,正要将墙上风扇对准老人,不料被老刘大声喝住。他从身后取出一把蒲扇,不疾不徐地给老人扇起来。
“老人家,咋了?”我俯下身询问。老人耷拉着头有气无力地说:“心慌,全身无力,气往下落。”老刘听后恍然,细声告诉我,“有基础疾病的老人,早晨有时会出现低血糖。”老刘说完,拿出手机,向队长汇报情况。我也快速买来一瓶可乐,递向老人嘴边。
楼梯间的小屋,门口有条过道与厕所相接,晒不到太阳淋不着雨,便成了环卫工的休息处。环卫队长忙不过时,就把这班人交给老刘代管,让他帮忙签到、安排工作。老刘和这群人处得特别和谐,大家开口闭口都喊老刘“所长”,时间久了,还真有人以为老刘就是这帮环卫工的领导。
一天,雨中一对中年夫妻撑着伞,提着水果径直走来,见穿环卫衣的人开口便问:“谁是守厕所的?”正在擦洗洗手台的老刘,丢下毛巾应道:“我是,有啥子事?”“前不久,我父亲在这儿发病,多亏了你们帮忙,今天特意过来感谢。”话落,将水果递过来。老刘愣住,怎么也不肯收,嘴里还是那句话:“我是守厕所的,这是我的工作。”
春节长假后上班,见一位衣着工作服、嘴抹口红的妇女,正在打扫厕所卫生,我愣了一下,上去询问:“大姐,老刘呢?”对方见我一本正经的模样,认真地回答:“我刚来上班,你问的是哪个老刘,他叫啥子名字嘛?”我低下头说不出话,与老刘相处这么多年,整天左一声“老刘”、右一声“老刘”地叫着,竟然不知道他叫啥名字。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老刘。有人说他儿子结婚回老家帮忙了,也有人说他去外地打工挣大钱了。渐渐地,不再有人提及老刘,不过我每次路过那儿,总会想起那个满脸笑嘻嘻的热心肠老刘。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