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水马龙的南京城,日复一日地热闹着。
○ 可在宁海路三步两桥社区的一间小工作室里,藏着另一种声音。它不属于任何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匆忙的早晚高峰。
○ 它是“油珠珠”(玉米)的软糯,是“生果仁儿”(花生)的亲切,是“阿要辣油啊”那声直抵人心的问候。
○ 这间工作室的主人,是年近八十的陈宗霞。她被国家语委认定为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建设项目“南京方言发音人”,也被街坊邻里称作南京城的“活字典”。
南京话版《再别康桥》
朗诵者:"南京方言发音人"陈宗霞
来源:江苏新闻
01
把声音留住
○ 1948年,陈宗霞出生在老门东三条营70号。那是一处五进深的四合院老宅,她家祖辈在那儿生活了近两百年。
○ 小时候的记忆,总是带着烟火气的。四伯父是织锦工人,会唱白局;父亲会拉胡琴,两人常在中华门的城门洞里,一个拉一个唱,免费给街坊邻居演上一段,所谓“白唱一局”,这也正是白局名字的由来。
○ 陈宗霞就蹲在旁边听,听着听着,那些老南京话的腔调就长进了骨头里。
○ “老南京话特别有人情味。”她常说。脑门叫“脑壳儿”,手指叫“手指头儿”,小鸟叫“小马错儿”,蝌蚪叫“小马古多子”,这些词儿,嘴唇得窝成“O”字形才说得地道。老鼠叫“小耳朵”,螃蟹叫“八只脚”,蚯蚓叫“曲张”,全是根据物件的特点来取的。不是干巴巴的名词,是老南京人看世界的眼光。
○ 2012年,陈宗霞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认证。国家语委的权威专家鉴定她为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建设项目“南京方言发音人”。这个身份来之不易,必须在南京城区出生和长大,父母、配偶都得是南京城区原住民,还不能在外地长住,方言发音未受外地口音影响。
○ 她要做的,是把那些“有音无字”、只能口口相传的老南京话,用声音留下来。
○ 很多老南京话,你写不出来,但一听就懂。比如“银角子”是硬币,“打岔”是生病,“灶马鸡”是蟑螂。这些词要是没人讲,慢慢就被彻底忘了。
○ 2018年,鼓楼区档案馆找到了她,提出给老南京方言建档。双方一拍即合。如今,档案馆里已经录入了陈宗霞的1700多件音视频档案——方言词语、歇后语、白局唱段、儿歌,满满当当。
02
“古雅”的南京话
○ 很多人以为南京话就是直白、生硬,南京人还自嘲是“大萝卜”。可陈宗霞偏要较这个真:真正的南京话,讲究得很。
○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宋益丹做过研究:南京话比普通话多一个声调,是五个声调——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
○ 古代诗词用南京话念,入声字一下就出来了。“烟笼寒水月笼沙”,那个“月”字,南京话念起来短促有力,古人写诗时的韵律感全在里头。
○ 更早的时候,南京话还当过“官方语言”。西晋末年“衣冠南渡”,中原士族带来的雅言和本地吴语融合,形成了“金陵雅音”。明朝建都南京,南京官话成了全国通行的标准语。
○ 传教士利玛窦在南京居住期间,便在札记中记载了明帝国通用的官话体系,而当时的官话,正是以南京音为核心基准。换句话说,几百年前,南京话就是当时的“普通话”。
○ 《红楼梦》里也藏着南京话的影子。曹雪芹在南京长到十三岁,书里大量使用了南京方言词汇,据红学权威研究统计,相关方言用词多达上千处。
○ 丫鬟紫鹃说林黛玉“常要歪派他”,“歪派”就是故意找茬儿。贾芸听他舅舅“韶刀的不堪”,“韶刀”就是话多、啰唆。这些词儿,老南京人一听就懂。
03
不褪色的热爱
○ 这些年,随着年纪渐长,陈宗霞走路需要学生搀扶,上下楼梯也要缓步。可她的日程表始终排得满满的:今天去汉口路小学给孩子们讲南京方言,明天去南师大文学院和大学生们聊白局,后天又要和鼓楼区档案馆的人碰头,策划下一场“老字号碰上南京方言”的活动。
○ 在小学课堂上,她用南京话问:“你们晓得‘脑壳儿’是哪儿啊?”孩子们摸摸脑袋,笑了。
○ 她用普通话和南京话分别朗诵课本,孩子们听完直呼过瘾,她便顺势教育:“作为南京人,我们不能忘记母语,这是老南京的‘根’。”
○ 对着孩子们说这话时,陈宗霞声音不高,却很铿锵。
○ 她还跑去和老字号“跨界对话”。鸡鸣汤包的第二代传承人朱庆,随园糕团的技术顾问王广华,她都聊过。
○ 一边用南京话聊美食,一边把老字号的往事翻出来晒晒。鼓楼区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全程跟着录,做成微视频发到网上,播放量轻松破百万。“语言是沟通的桥梁,不应该只留存在档案馆里。”她说。
04
和年轻人在一起
○ 陈宗霞对接班人的事情非常上心。
○ 她收了好几个徒弟:41岁的汪悦,是做南京吆喝的;美食博主王强,是她眼里能带来“流量密码”的人。还有周立人、赵敏,一个学吆喝,一个学白局,现在都是鼓楼区的非遗传承人。
○ “现在有些网上的南京话,是为了流量哗众取宠,让人误以为南京话很粗鄙。”王强说,“真正的南京话其实非常讲究,我们要给它正名。”另一个主动求学的美食博主“边师傅”说:“传播南京话不是为了变现,是情怀。”
○ 这些话让陈宗霞眼眶发热。她知道,这条路有人接着走了。
○ 2025年端午节前夕,她去了随园糕团店。在镜头前,她用南京话讲定胜糕的故事,讲糕团和节令的关系,讲着讲着,眉眼就笑开了。
○ “我们的传统节日和美食紧密相连,用南京话讲,就是要吃出点‘花头经’……”有人问她,都快八十岁了,干吗还这么拼?她说:“我想干的事情还很多,快八十岁又怎么样,我才刚起步而已。”
○ 她的工作室墙上,有一面“老南京方言趣味发音墙”。“油珠珠”“生果仁儿”“八只脚”……这些词一个一个贴在那儿,像等待认领的孩子,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来听、来学。
○ 陈宗霞常说,听得到南京话的地方,就有南京的故事。只要南京的故事不断被提起,南京城就永远年轻。毕竟,活在人心里的,哪里会老?
📚
南京故事
你我共读
内容来源 | 南方周末 陆冰部分图片来源 | 鼓楼微讯、宁海路街道
编辑 | 桂宇
校对 | 刘蓓、王冕
审核 | 宋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