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诗》简“诗序”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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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05:59:02

  作者:张玖青(中南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海昏《诗》简每首诗的篇尾都有概括诗旨的文字,如《匪风》“刺上”、《桃夭》“说人”。这种概括诗旨的文字极简短,多为两个字,内容也多重复,多为“说人”“刺上”等。有学者依据所谓传世文献三家《诗》序,称海昏《诗》简概括诗旨的文字为“海昏《诗》序”,并以此证明汉代三家《诗》皆有“诗序”。作为《诗经》学史上的“第一争诟之端”,“诗序”牵涉问题众多,迄今也无定论,其中就包括三家《诗》是否有序之争。海昏《诗》简这种概括诗旨的文字为汉代《诗》序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但能否径称之为“诗序”,则仍需审慎讨论。

  首先,何谓“诗序”?“序”本义为堂的东西墙。经典多假“序”为“叙”,故“序”有叙述、次第义。经典又假“序”为“绪”,而“绪”本义为丝之端,故“序”又有起始、缘起义,也隐含“事”义。综上,“序”有次第、叙事、缘起等诸多含义。而作为经学阐释的组成部分,序有总、分之别。总序即某部经书之序,叙述该经书起讫、注说之由;分序即经书的篇序,交代某篇的创作缘由。就《毛诗》而言,其总序即《诗大序》,“总论《诗》之纲领”;小序即某诗之序,言作诗之由,说一篇之义。如《邶风·绿衣》序“《绿衣》,卫庄姜伤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诗也”,读此序即知《绿衣》诗创作之缘起及诗旨。需要强调的是序有次序义,《书序》明《尚书》总体及每一篇都是按照时代先后顺序编排的,《序卦》则明《周易》上下二经之编排及六十四卦相次之义。《诗序》亦然,每首诗的小序也印证诗篇创作之时代顺序。

  “序”即有此义涵,对应海昏《诗》简之概括诗旨文字,除了《小雅·无羊》的“道宣考[牧]”,或为《小雅·沔水》的“刺诸侯不朝”等略有历史叙事意味,其余诸如“刺上”“说人”皆毫无叙事性。并且其内容重复度较高,因此也不具备陈说诗篇创作时代先后顺序的功能。就此而言,海昏《诗》简这种简短概括诗旨的文字与“序”尚有较大的差别。

  其次,传世文献记载三家《诗》的序可靠吗?学者之所以将海昏《诗》简中概括诗旨的文字称为诗序,重要理由之一是其与传世文献所言三家《诗》序相吻合。但传世文献记载的所谓三家《诗》序其实大多不可靠。文献记载的三家《诗》序以《韩诗序》最多,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序例》列举了十九例。然考之原始文献,清人所列举的《韩诗序》绝大多数并不是序。或无序名,如“《汝坟》,辞家也”见于《后汉书·周磐传》李贤注,其原文称“《韩诗》”,王先谦则谓“注称《韩诗》,实《韩序》也”。或以注为序,如“《云汉》,宣王遭乱仰天也”条出《北堂书钞》,实为《韩诗薛君章句》“对彼云汉”注。因其言及“宣王”与《毛诗》同,王先谦遂将其定为《韩诗》序。或出于好事者杜撰,如宋人刘安世谓《毛诗》之《雨无正》篇,《韩诗》作《雨无极》,并称其有序“《雨无极》,正大夫刺幽王也”,然宋人范处义、王应麟皆指出“其出于好事者之附会”。不仅如此,最早称引《韩诗叙》的李善、李贤皆为唐人,其称之为序者也多为“说人”“辞家”之类,与海昏《诗》简篇末概括诗旨语同。所以我们推测其本来或无“序”名,后人依照《毛诗序》将其称为序。而那些有历史叙事内容的三家《诗》序,很有可能出自三家《诗》注中“采《春秋》,取杂说”的内容。如清人列举《韩诗序》有“《宾之初筵》,卫武公饮酒悔过也”条,其出于李贤注《后汉书》引《韩诗》“卫武公饮酒悔过”,盖如海昏《诗》简解《宾之初筵》引文。所以,传世文献记载的三家《诗》序来源不一,但大多数并非诗序,少许冠以“序”名者也有可能出于后人附会。

  又,学者引蔡邕《独断》中有关《周颂》的解说与《毛诗序》相似,以证《鲁诗》有序。蔡邕是否为《鲁诗》学者,学界尚有争议。即使其确为《鲁诗》学者,也难以凭《独断》证《鲁诗》有序。概言之,《独断》中有关《周颂》的解说源自先秦《诗》学,乃汉代《诗》学之通义,与学派无关。这种源自先秦《诗》学的解说皆诗的乐章义,或曰仪式义,而非诗的辞章义,如《国语·周语下》单靖公说《周颂·昊天有成命》,以及《左传》襄公四年叔孙豹说“《鹿鸣》之三”等。这些乐章义随礼学、乐学流传至汉,《毛诗》学将其纳入序,成为《毛诗》正风、正雅的首序,但并未进入三家《诗》说系统。郑玄在未见《毛诗》的情况下,其注《礼》“正歌”,与《毛诗序》正风、正雅诗序的首序内容基本相同。其依据的是礼学与乐学,而非三家《诗》学。因此,《毛诗》说《关雎》谓之为“后妃之德也”,将诗世定在文王时代,并将“后妃之德”具体解释为“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时,方可称为诗序。郑玄注《礼》谓“《关雎》言后妃之德”,此乃礼学而非《诗》学。而三家《诗》则以《关雎》为刺诗,并认为其为康王诗。作诗之由或曰康王德衰,后夫人缺德于房,故诗人作《关雎》以刺;或谓大臣歌《关雎》以讽康王,实为“言古以剀今”之用诗,而非作诗。但无论如何,其性质皆为采“《春秋》”“杂说”说《诗》,并没有凝练为诗序,尤其缺乏严密的体系性。所以我们不能以蔡邕《独断》说《周颂》与《毛诗》相类便认为三家《诗》有序,就好比我们不能因为郑玄注《礼》“正歌”义与《毛诗序》正风、正雅序的首序相同,便认为三家《诗》有序道理相通。

  最后,诗序为什么一定要置于篇首?海昏《诗》简中概括诗旨语位于篇末,而非篇首,据此亦可断其非序。众所周知,《毛诗》小序一一对应地置于各诗篇首。郑玄笺注《南陔》等笙诗时言《毛诗》各篇的序本来是合为一编的,“至毛公为《诂训传》,乃分众篇之义,各置于其篇端”。郑说或有据。但学界讨论仅止步于毛公分置诗序,至于毛公分置诗序于对应之诗的篇首有什么意义,大家则未予深究。然而看似简单的位置变化,其意义与效果则大不同。简言之,合为一编与置于篇末都只是“义”,分置篇首方可谓之“序”。何哉?尽管诗序隐含诗义解说,然其还要交代作者及作诗之由,以此引导读诗。而为了能更有效地引导读诗,尤其是要将诗与相关历史叙事结合起来,其位于篇首显然要优于合编或置于篇末。我们以《鄘风·载驰》为例,《毛诗序》曰“《载驰》,许穆夫人作也。闵其宗国颠覆,自伤不能救也。卫懿公为狄人所灭,国人分散,露於漕邑。许穆夫人闵卫之亡,伤许之小,力不能救,思归唁其兄,又义不得,故赋是诗也”。该诗序有三重叙事并承担相应功能,“许穆夫人作也”交代作者,“闵其宗国颠覆,自伤不能救也”解说作诗之由,“卫懿公为狄人所灭,国人分散,露於漕邑。许穆夫人闵卫之亡,伤许之小,力不能救,思归唁其兄,又义不得,故赋是诗也”则进一步解说并还原了许穆夫人作诗的历史语境。经此引导,读诗之人对诗便有了整体性认知。这样不仅使阅读顺畅许多,也能规范阅读,避免出现不可控的误读。后世无论是诗序还是文序,皆置于篇首,就是这个道理。

  基于以上三点理由,我们认为海昏《诗》简篇末概括诗旨的简短语不宜称“诗序”。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要看到海昏《诗》简中的概括诗旨语对研究《毛诗序》及汉代经学阐释形态的价值。如果仅就内容表达而言,“道宣考[牧]”“刺诸侯不朝”等已与诗序无别,仅仅只是位置不同而已。而“说人”“刺上”等也为我们研究《毛诗序》的原初表达形态提供了文献证据,为《毛诗序》中“刺幽王”“刺时”等首序找到了历史根源。尽管海昏《诗》与《毛诗》有差异,但借助海昏《诗》简中的这些概括诗旨语,我们得以考察《毛诗序》的体系性特征,以及诗序作为重要的《诗经》学阐释话语是如何生成的,这也有助于我们深入研究汉代《诗经》学经学建构问题。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3日 13版)

[ 责编:李卓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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